腊月初六夜里，正院亮了灯。
沈照是被一阵药味闹醒的。
她披了衣裳过去，见父亲守在廊下的小炉边，正拿蒲扇扇着火。药罐咕嘟咕嘟地响，苦味顺着风飘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醒了。父亲说，你娘又疼起来了。
疼什么？
父亲往屋里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肩膀上的旧伤。当年在宣武镇落的。
这些年，年年都疼？
父亲说，她不让说。
请过大夫没有？
请过。父亲说，那年刚回京就请过。大夫说，肩膀上那一箭，再偏一寸就透了肺。她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她怎么不早说。
你娘这个人，父亲说，她不说疼，只说事。
父亲蹲在炉边，把扇子慢慢摇着，火苗在罐底一窜一窜。
我跟她二十六年，听她说过疼过一回。
哪一回？
父亲没有答。他把扇子放下，站起身，往屋里看了一眼。
进去吧，他说，她想跟你说话。
沈照走进屋。
母亲靠在榻上，肩上缠着布。布有三层，最外一层已经渗出一点暗红。
她脸上没有血色，可眼睛还是明的。
你怎么来了。母亲说，回去睡。
我不睡。
沈照在榻边坐下。
母亲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也很淡。
坐得这么直。她说，像你外祖母。
屋里静了一阵。
药熬好了，父亲端进来，母亲喝了半盏，把盏放下。
你们都出去。她说，我跟照儿说几句话。
父亲看了她一眼，没问，出去了，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母女两个。
母亲伸手，从枕下摸出一只旧木匣。
匣子不大，桐木的，边角磨得发亮，锁早坏了。
打开。
沈照打开。
里头是一本册子。纸很旧，字很小，是母亲的手笔。
京城三营，母亲说，左营的李都尉，右营的周城，这两个人，你母亲用得。后营那个，我另给了人看着。
册子上写着的，是三营里头，哪些人是拿我家的饭长大的，哪些人只认兵符不认人。母亲说，这个你收着，谁也别说。
连爹也别说？
连你爹也别说。母亲说，他会怕。
沈照把匣子合上，用手按着。
您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母亲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窗外。窗外下起了雪，一片一片，落在廊下的灯影里。
照儿。她说，沈家的担子，你该学着拿了。
沈照的心沉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的肩膀在布底下很瘦。她这才发现，母亲这半年瘦得厉害。
我不想学着拿。她说，我想您一直拿着。
傻话。母亲说。
屋里又静了一阵。雪落在窗纸上，有一点细响。
我这一辈子，母亲忽然说，只欠过一件事。
沈照没接话。
你爹那道疤。
沈照的手一紧。
当年苏家要把你爹送出去，托人捎话给我，说要在十冬月里过门。母亲说，我那时候人在外头。等我知道，往回赶，雪封了路。
我凑了三条盐引来赎他。母亲说，我到了苏家门口，是第三天。
门关着。
他那天早上划的自己。
母亲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我晚了两天。她说，就两天。
屋里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窗上。
我把他娶回来了。母亲说，这些年，他替我剥虾、替我看灯、替我把家里撑着。我什么都办得到。就那道疤，我去不掉。
她转过头，看着沈照。
我这一辈子，就晚了那两天。她说，你不一样。你往后要走的路上，会有很多个两天。
你别晚。
沈照没有答。
她低着头，把那本册子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母亲伸手，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那只手很凉。
还有一件事。母亲说，京里那几家递折子的，你别急着动。你现在动，动不干净。
那什么时候动？
等你成了亲。母亲说，等你家里有人替你看着后院了。
沈照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母亲是在赶婚期。
她赶这个婚期，不是为了喜事，是为了给自己留出一条能腾出手的路，也为了在自己还撑得住的时候，把女儿的手扶上那道门槛。
沈照眼眶热了一下。
她没有让那点热落下来。
她说，您歇着。这些我都记住了。
从正院出来，雪已经下白了院子。
她站在廊下，站了很久。雪落在肩上，她也没有去掸。
她想起自己七八岁那一年，也是这样一场雪。
她在院子里堆雪人，母亲下朝回来，把大氅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自己站在雪里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那时候她以为，母亲是嫌她玩得脏。
她想起父亲腕内侧那道浅白的痕。她小时候问过一次，父亲说是自己不小心划的。后来她知道了实情，也知道那道痕这些年一直在那儿，淡了，可没有消。
母亲什么都办得到。
就那道疤去不掉。
沈照回到书房，把灯拨亮。
她把那张纸摊开。五个名字，一条一条，添过，添过，添过。
现在她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腊月初八之后，头一件事，去宣武。
写完，她把母亲给的那本册子取出，和木匣里的东西一起，放进自己书案最里头那一格。
一只手按上去，那一格很沉。
她坐在灯下，忽然想起母亲方才的样子。
她从小到大，一直觉得家里那两间正屋是稳的，是压得住事的。今夜她才知道，那几间屋子是压在母亲肩上的。
而从今日起，它要压在她肩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