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裴家挂了红。
前院从早到晚没有空过。红绸从大门一路缠到正厅，喜字贴满了窗。族里的女眷来了七八位，坐在厅上说着明日的事——多少抬嫁妆，走哪条街，几时到公府门口。有人笑着说裴家这回出息了，有人凑着趣说清晏这张脸，配得起公府的门第。
喜娘前后进来过三趟。看嫁衣，看头面，看明日要用的东西全不全。
嫁衣是裴家备的。宫里时兴的款，料子是上好的蜀锦。领口那道滚边是族里一位老夫人的意思——说这一道要绣成如意纹，别的不成体统。
裴清晏试过一次。他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看了两眼，没有说话。
喜娘问他合不合身。
他说合身。
喜娘最后一趟来，是嘱咐他明日的规矩。哪些话不能说，哪些步子不能乱，哪一跪要跪在哪儿。她说一句，他应一句。
出门的时候，她忽然多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裴清晏的院子里没有挂红。
他的院子本来就小。墙根下摆着两口空缸，井台边的水桶沿磨得发白，院角立着一架秋千的木架子，架子还在，上头没有绳。
他一个人在屋里收拾东西。
案上摊着三样。
一本《夫训》，抄了十五年，纸边都磨毛了，翻到后几卷，字迹还带着少年时的生涩。一只小药盒，是三个多月前沈家送来的烫伤膏，盒盖上的漆掉了一点，一次也没有用过。还有一匹藕色的料子，压在箱子最底下，日头好的时候拿出来晾过一次。
他把料子重新叠了叠。
这件事他做过很多遍。叠的时候手很稳，边角对得极齐，像他做过的每一件事。
外头有人叫门。
是母亲和父亲。
裴大夫人和老爷进来，先看了一眼屋子。屋子干净得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只有那一匹藕色的料子摊在案上，亮得晃眼。
她的目光在那匹料子上停了停。
明日卯时出门。她说，三更就得起。绞面、上头、更衣，一样都不能乱。
母亲在椅子上坐下，理了理袖子。他这些日子对这个儿子说话，口气比从前缓了些——像是人到了跟前，反倒不好再端着。
有些话，我今日本该早说。
母亲请说。
你过去了，就是公府的正夫。母亲说，正夫的头一件本事，不是持家。
裴清晏抬起眼。
是替妻主纳夫。
屋里静了一下。
公府是头等的门第，将来的事多。母亲说，往后纳夫、纳侍，都要过你的手。院子怎么分，位次怎么排，月例怎么定——你都得替妻主理得清清楚楚。
最要紧的一条。母亲看着他，不许让人看出你心里有偏有向。
记住了？
记住了。
母亲放下茶盏，站起身。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
清晏。
母亲。
她张了张嘴。
有一句话在她嘴边绕了一圈，到底没有说出来。
早些歇。她说。
门带上了。
屋里又剩他一个。
他把收拾好的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夫训》放进书箱，《夫训》上头压着明日要换的衣裳。剩那两样，他拿在手里，想了很久。
他把药盒和料子包在一起，用一块素色的布打了个结。
从前他把沈照送的东西放在箱子最底下，压在《夫训》的抄本下面，像压着一件不该有的东西。
今日他把这个布包放在了最上头。
收拾完，他没有睡。
他坐在案前，把灯拨小了些。窗外前院的喧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隔着两道墙，已经很远了。
他坐了很久。
他想起裴家相看的那一日。
那天沈照坐在厅上，问了他一句话。
这门亲事，您自己是想的吗。
他记得自己当时倾了茶。茶泼在案上，他头一件想的事，是跪下说妾身失仪。
后来她问：你是愿意的吗。
他答：妾身愿意。
他还记得自己为什么答得那么快。因为她问的那一句，比这两个字更重。这世上从前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突然有人问了，他反倒先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一日他还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有料到的话。
他说：妾身想的。可妻主想过没有——若您真的只娶一人，那妾身这一生，就欠您太多。
他至今不知道那句话是从哪儿来的。
他只是觉得，有人肯把一样天大的东西给他，他就该欠着。
欠着，才安稳。
后来姑祖母同他说过一句话，说得比谁都明白。
她越待你好，你越要守规矩。恩重了，人容易忘形。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记了整整两个月。
书箱里那本《夫训》，翻得最旧的是讲的那一卷。
两个月前，他抄过一百遍字。抄完摞齐，拿麻绳捆好，亲手交给了母亲。母亲翻过一遍，锁进了柜子。
他自己那张抄到最后，看着满纸的，觉得那一个字比他这辈子写过的任何一个字都有力气。
看完，他就把它烧了。
灰倒在院里，被风卷走了。
他又想起院角那架秋千。
绳子是什么时候取的，他记得。
那年他十一岁。他坐在上头荡，往高处荡，荡得那根横梁吱吱地响。照顾他的嬷嬷看见了，把他抱下来，当天就把绳子解了。
嬷嬷说：郎君大了，不能再这样。
他那时不懂。后来才明白，那句话不是说秋千不能荡，是说他不该有想往高处去的心思。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身，走到院角。
那架秋千还在。
他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想。
回屋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
他拾起那个打了结的布包，放进今日要带走的箱子，仍旧放在最上头——像把一件东西，终于挪到了一个它该在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