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崔令仪上门。
她来得极体面。车是新打的，随行的丫鬟八个，礼抬了六抬。头一抬是一扇绣屏，四扇连起来，绣的是百子。
贺沈姑娘新婚。她说。
沈照让人接了礼，请她上堂。
堂上已经坐着两位客。一位是裴家二房的夫人——裴清晏的婶母，昨日才从裴家过来，说是走动走动；另一位是沈家的一位远亲。
崔令仪坐下，喝了一口茶。
满城都在说姑娘这门亲事。
怎么说？
说姑娘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她说，此生只娶一人，说出口的话，办到了。京里多少年了，没见过这样的。
堂上有人跟着笑。
沈照也笑，没接。
崔令仪把茶盏放下。
我今日来，除了道贺，还有一件事。
堂上静了。
我替一个人求亲。
不必问是谁。崔令仪说，这个人，姑娘认得，满京城都认得。
有客人的脸色先变了。裴家二夫人捏着茶盏的手，慢慢收紧。
崔令仪看了她一眼，把话说完了。
裴清晏。
满堂没有一个人出声。
裴家二夫人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崔令仪不急。她这一番话，说到底，是说给堂上这些人听的。
我今日这话，不是冒犯。她说，诸位想想，正夫的职分是什么。
是统率众夫，是广嗣。书上写着，礼上也写着。裴郎君这样的人品、这样的门第，做一府的正夫，自然是够的。可他一个人，替姑娘撑不起一府的香火。
她顿了一下。
沈姑娘如今的事多。她说，前头那七条折子，满京都在看。姑娘一个人撑门，撑得住吗？
我崔家，愿意替姑娘分一半。
堂上有人吸了口气。
那位远亲忽然开了口：崔姑娘这话……倒也在礼上。
满堂的眼睛都转了过去。
沈照也看了他一眼。看得不长，就是看了一眼。
那位亲戚的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端起茶盏遮住了自己的脸。
裴家二夫人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沈照，到底没敢接。
沈照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茶盏搁在桌上，看着她。
崔姑娘。
请讲。
上回在别院，姑娘跟我说过一句话。沈照说，姑娘说，你这一生，也就一个侧夫。
崔令仪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说过。
那我就不懂了。沈照说，姑娘拿一生只要一个侧夫的话，来讨我沈家的正夫——姑娘这是要拿最重的那一样，换我的人？
还是姑娘那句话，本来就是说来给人听的？
堂上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崔令仪握着茶盏，一时没有说话。她这些年在京里说话，从来只有别人接不上的份，没有她自己接不上话的时候。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一下。
沈姑娘这张嘴，还是这么利。
我今日问的不是嘴。沈照说。
崔令仪把茶盏放下。她坐直了些，眼神从沈照脸上移到堂上那些人身上，又移回来。
姑娘这样护着一个人，她说，只怕要护不动了。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像是也察觉了什么，眉尖动了一下。
沈照看着她。
堂上安静得不像话。
崔姑娘。她说，你今日来，不是来要人的。
是来看看，沈家还站不站得住。
这一句出来，堂上先前那些笑，一点也没有了。
裴家二夫人的手在袖子里紧攥了一下。那位远亲低着头，像在数自己鞋面上的线。
崔令仪的脸，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沈照站起身。
人，我沈家没有往外送的规矩。
她看着崔令仪。
姑娘要是真想知道沈家站不站得住——等三年。
三年之后，你再来问。
崔令仪也站了起来。她理了理袖子，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把方才那半盏茶的工夫，一点点收回去。
她走之前，看了沈照一眼。
那一眼不凶，甚至有一点亮。
她带人走了。那六抬礼，她既没带走，也没留下一句话。
沈照在堂上坐了一阵，才起身。
刚出花厅，屏风后头转出来一个人。
是沈昀。
他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在身前攥着，指节都白了。
姐姐。
我方才有句话，一直没敢出来说。
什么话？
我想骂她。沈昀说，我一句都没骂出来。
沈照看了他一眼。
你骂不出好话。
沈昀垂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姐姐，他说，姐夫……不是个东西。
沈照愣了一下。
我说错了。沈昀自己先红了脸，我是说——她不能把人当东西。
我知道。沈照说。
她抬手替他把领子理平，往前院去了。
出到廊下，她看见裴清晏站在那儿。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
他就站在廊柱底下，不躲，也不迎。茶端得很稳。沈照站住，看了两息，才看出那不是稳——是他两只手都在用力。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怎么想？
裴清晏垂着眼。
过了很久，他说：
茶凉了。他说，妾身去给妻主换一盏。
他转身走了。
沈照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转过月洞门。
风从廊子那头过来，把她袖口吹起来。
她想起他方才那句话。
不是妾身不愿意。
是茶凉了。
她站在那儿，忽然想：他要是能说一句我不愿意，她愿意拿沈家一半的家当去换。
可他没有。
他端走的是那盏凉茶。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
手里是一盏热的。他把茶放在她手边，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
很短。
短得像是不小心。
沈照没有动，也没有问。
那一下，她记住了。
过了好一阵，她才端起那盏茶。茶还是热的。
她想起方才崔令仪走时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东西，她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只知道，从今日起，只娶一人这四个字，她不光要替自己守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