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天没亮她就醒了。
枕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四个角压得平平的，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
沈照披衣出来。廊下已经挑亮了两盏灯。
前院有人在说话，说得很轻，怕吵着谁。
管事赵嬷嬷站在阶下，见了她，忙上前。
郎君卯前就起了。赵嬷嬷说，府里这一旬的采买单子，郎君看过了。腊月里那几样返潮的干货，退了两味。厨房的账也理过一遍。
沈照站住。
老夫人的药膳，原定的是辰正。赵嬷嬷说，郎君改到了巳初。说老夫人上朝前不进东西，辰正那碗下去，堵着胃。
沈照没说话。
她往厨房去。厨下一见她，全跪了。
灶上的笼屉还冒着气。案上摊着一张单子，墨是新的，把这一旬的菜色列得清清楚楚——哪一天炖什么汤、配什么菜、什么日子该避什么，一条一条，工整得像誊抄出来的。
她看了一会儿。
郎君几时来的？
回姑娘，天没亮就来了，在这儿站了小半个时辰。厨下说，挨个问的。
问什么？
问老夫人的口味，问夫人爱吃什么，问二公子忌不忌口，问姑娘……
问我什么？
厨下顿了顿。
问姑娘这几日，吃什么吃得香。
沈照把那张单子拿起来，就着灯光看了两遍。
照着一家人的口味，一条一条排下来。汤是父亲爱喝的，酥鱼是母亲的，末尾那几日排了一道甜羹——沈昀到了换牙的年纪，太甜的牙疼，她母亲从前就是这么避着的。
她看了两遍，才看出哪里不对。
这张单子上，没有一样，是的。
巳时，她带他去正堂。
沈知微坐在上首，气色比前几日好看些，手里还捏着一串念珠。苏景明坐在她下手，腕子上缠着一层薄布——前几日刚拆了药，还没好透。
裴清晏进门，步子一分不差。走到堂心，跪下，行了大礼。
妾身裴清晏，见过母亲，见过父亲。
额头贴着地，衣裳的下摆在地上摊得极平。
沈知微看了他一会儿。
起来吧。
他起身，垂手站着。不看她，也不看别处，就看着自己脚前那一片地。
苏景明站起来，从后头端了一只碗过来。
一碗剥好的虾。
裴清晏愣了一下。
这是……
吃吧。苏景明说。
裴清晏没动。他看了一眼沈照，又看了一眼沈知微。
妾身不能——
在我这儿，没有能不能。苏景明把碗往前推了推，我剥了二十年了。你不吃，就白剥了。
堂上静了一会儿。
他最后还是坐下了。坐得极直，脊背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弦，只敢坐半个凳子。
他拿筷子的时候，手很稳。可那一口送进嘴里，嚼得特别慢。
好吃吗？苏景明问。
……好。
那就再吃一个。
他吃了三个，停下，把碗轻轻推回去，起身正了正衣襟。
往后初一十五，妾身替父亲剥。
苏景明笑了。
不用，这是我做惯了的。
妾身该做。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也很顺，像早就想过很多遍。
苏景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碗收了回去。
沈照坐在旁边，把那个字听进去了。
沈知微一直没有多话。等碗撤下去了，她才开口。
你读过什么书？
回母亲，《夫训》，还有《女则》。
别的呢？
他停了一下。
没有了。
堂上静了一静。
《夫训》是给郎君读的，《女则》是给女子读的。他两个都读全了。别的一本，没有。
沈知微了一声，捏着念珠的手往下压了压，没有再问。
午后赵嬷嬷又来了一趟。
郎君把回门的礼定了。
沈照接过单子。
上头写着往裴家去的礼：给大夫人的、给老太太的、给族里几位长辈的、给还留在家里没出嫁的三姑娘的。一样一样，分量都称过。
这单子，是郎君自己拟的？
赵嬷嬷说，郎君说，这些日子二位夫人替他的事费了心，该有个回礼，不能空着手去。日子定的是初十、二十、三十，一旬一趟。
沈照把单子看了两遍。
他进门第二日，先给裴家把回门的例定死了。定死了，往后他就不必再想这件事——他连自己那一点人情往还，也办成了一件差事。
那日的晚饭摆在花厅。
沈照动了第一筷子，就尝出来是照着谁的口味来的。她抬起头，一桌人正吃着，没一个人吃得不合口。
裴清晏站在她下手，替她布菜。布得很准——她伸筷子往哪边偏，下一筷子那儿就满了。
你爱吃什么？她问。
他的手停在那里。
妾身……什么都好。
我问你爱吃什么。
他想了想。
都吃得惯。
沈照看着他。
那一桌菜，一样一样都是照别人的口味来的。他站在这桌人中间，一样也想不起来。
夜里，她一个人在书房翻账。
翻了两页，翻不下去。
她想起早上赵嬷嬷说的那句挨个问的。
她想起他在堂上那声妾身该做。
她想起昨日拜堂，底下有人说了句清晏好福气，他答得那么快，快得像早就练过。
她把今日他说过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妾身记下了。妾身该做。妾身去办。妾身什么都好。
一句一句，都是把事办得让人挑不出错的。
没有一句，是妾身想。
她把灯芯往上一挑。灯亮了些，屋子里那些摆设的影子一下子拉长了。
她忽然明白，他这两日不是在学着过日子。
他是在交差。
一个交差的人，心里是没有自己的。
而她在洞房里说的那句你不用求，他当时应是听见了。她以为他听懂了。
其实他记下的，是另一句——母亲在裴家交代过的那句：正夫的头一件本事，是替妻主纳夫。
那一句，他记了十几年。
比他记她的话，记得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