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膳，沈照让人把食单先送到郎君院里。
她以为这样，他总该给自己添一样。
过了一炷香，单子送回来了。上头添了三味——一道汤，一碟子小菜，一盘点心。
她看了一遍，把单子放下。三样，全是别人爱吃的。
她想了半天，把笔搁了。
午后，她叫了他过来。
裴清晏。
从今日起，她说，你想要的，说一声。
裴清晏垂着眼。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是的姿势——两手交在身前，头往下低了一寸。
他把一句夫妻之间的话，当成一件差事收下了。
沈照看了他一会儿。
你把我这句话，当成什么了？
当成妻主的吩咐。
我不是吩咐。她说，我是求你。
他抬了一下眼，又很快收回去。
妻主这话，妾身受不起。
那日晌午，她带他出了门。
街上人多。腊月的京城热闹得早，卖年货的、写春联的，一路排过去。风一吹，满街都是炒货的香。
你想去什么地方？她问。
妻主定。
我问你。
他往街那头看了一眼，又看她一眼。
妻主去哪儿，妾身跟着。
沈照没再问。
她带着他一路走过去。走过绸缎庄，走过去一支香的工夫；走过笔墨铺子，他多看了两眼，可脚步没有停；走到巷子口，她忽然站住了。
那里支着一个面摊。
一口大锅冒着白气，锅里是羊肉汤，滚着，油花浮在面上。案上整整齐齐排着十几只空碗。摊主是个老汉，一边下面一边跟人说话。
沈照在摊子前站了一会儿。
想吃吗？
裴清晏看了那锅汤一眼。很快就把眼睛收了回来。
妻主若想吃，妾身让人买回去。
我不吃。她说，我问你。
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摊主是个老汉，一边下面一边往这边瞟了一眼。
姑娘，两碗？
一碗。
老汉笑了一声，摆了摆手：一碗下不了锅。这郎君站了小半天了，手都冻红啦——来，先端一碗，暖着手，不算钱。
他把一碗汤面搁在案角。
裴清晏没有动。
拿着。沈照说。
他端起来了。两只手捧着那碗，热气往上冒，扑在他脸上，把睫毛打湿了一点。
他就那么捧着，捧了很久，也没有吃。
腊月的风从巷子里过来，把他领口的带子吹起来。他伸手去按——手里还捧着碗，按得很别扭。他的手在风里待得久了，指节发红。
过了很久，他说：
……冷。
沈照看着他。
那不是一个答案。可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这是他头一回给她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
回去吧。她说。
回到府里，她换了衣裳出来，听见厨房那边有响动。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他在里头。
灶上烧着一锅水，案上摊着一小团面。他两只手上都是白粉。他把面揉开，擀薄，拿刀切，切得粗细不匀，长一条短一条。
他切得很专心，没听见她进来。
你在做什么？
他回过头，脸上蹭了一点灰。
妾身想……给妻主做一碗面。
说完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他低下头，又去理那堆切坏了的面。
锅里的水滚了。他把面下进去，水面翻上来，溅了一滴在他手背上。
他缩了一下，把手往袖子里收了。
沈照走过去，把他的手拿出来看。
手背上一小块红。
她转身进屋，走到书案前，把最下头那个抽屉拉开。
《夫训》的抄本压在最上头，压得平平整整。她把它挪开。
底下是那只小药盒。三个多月前她让人送到裴家的那一盒烫伤膏，盒盖上的漆掉了一点——还是送出去时那个样子，一次也没打开过。
她拿着盒子出来。
裴清晏站在灶台边上。
他看见她手里那个盒子，脸上一时没什么表情。可他站住了，没有再往前一步。锅里的水还在滚，他也没有去管。
他伸了过来。
她挑了一点药膏，涂在他手背上。膏是凉的。
这么好的东西……他说，用了就没有了。
沈照的手停了停。
用完了我再给你一盒。
妾身不用这么好的。
她把药盒合上，搁在案上，抬眼看着他。
裴清晏。
你在我这里，她说，不敢这两个字。
他抬起了头。
这是这两天里，他头一回这样正着看她。他眼里有点什么，被他自己按着，没有让它上来。
我娶你回来，不是要你把日子过得一点错都没有。她说，日子是要出错的。你不肯出错，就是不肯跟我过日子。
屋里静下来。
灶上那锅水还在响。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她问：告诉我——你想不想要什么？
他又站了很久。
那只药盒还开着，凉气从盒口慢慢浮上来。
然后他说：
……想。
那个字很轻，轻得像没有。要是不留神，就听不见了。
想什么？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那只涂了药的手。
想让妻主……坐近些。
沈照愣了一下。
那盏没吹的灯，那句，那一晚她让他坐过来、他不敢并坐的样子——她一下子都想起来了。
她搬过旁边一只矮凳，坐下了。两人中间还隔着一个案角。
她没说话。
过了一阵，她说：再说一遍。
他抬起眼。
妾身想……他说，想让妻主，坐近些。
这一次，声音还是很小。可是说完了。
沈照把矮凳往他那边挪了半步。
两个人挨在了一起。
灶上那锅面煮过了头，成了一锅糊。谁也没有去管。
那天晚上，沈照让人把食单又送了一回。
第二日早上，单子送回来。
上头只添了一味。
添的是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