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玉津园的海棠开到七分。
满园子都是人。贵女们坐在水榭里，郎君们立在花树底下，中间隔着一道九曲栏杆，谁也不好意思先看谁。这是京中一年一度的赏花宴——说得雅致些是赏花，说到底，就是满城世家把自家儿女摊开来，任人挑拣。
按凤朝的规矩，相看是女方的事。看上哪一个，便请人递话；递了话，郎君若是应了，这桩事就算成了一半。所以这一日园子里的郎君，一个个都打扮得极仔细，衣料是上好的，发油是不见光的，站在花下，抬眼是花，低头也是花。
沈照是踩着末遍钟声进园的。
她没戴那些时兴的珠翠，只一身月白直裰，头发用一根素银簪束着。走进来的时候，园子里的话声低了一瞬。
那是镇国公府的……
沈照。十九了还不定亲那个。
嘘——小声些。
沈照听见了，也不恼。她沿着石阶往下走，步子不快，衣摆扫过阶面，留下一道浅痕。她生得并不算绝色：鼻子太直，下巴太利，眼尾有一道天生的弧度，看人的时候显得很不客气。可偏偏是这样一张脸，往人群里一站，谁都得先看见她。
水榭边的平阳侯夫人朝她招手。
阿照，来得正好，给你看个人。
沈照走过去。栏杆那头站着一个郎君，十七八岁年纪，一身葱绿，眉眼生得极好，是京中排得上号的美人。他低着头，耳朵尖红透了。
柳家三郎。平阳侯夫人压低了声音，才情、样貌、性情，样样挑不出错。柳家托了我三回了，就等你一句话。
沈照看了那郎君一眼。
那郎君被她看着，肩膀绷得更紧，手指在袖口里绞出了一道褶。
太瘦了。沈照说。
平阳侯夫人一愣。
我说他的手。沈照收回视线，方才夫人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绞袖子。他怕我。
这……哪个郎君相看不怕见人？
怕见人是怕见人。沈照说，怕我是怕我。
平阳侯夫人张了张口，半晌，叹了口气：阿照，我知道你心里有想头。可你也听我一句——你今年十九了。京里已经在传，说镇国公府的姑娘眼高于顶，是个疯子。
传得对。
沈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慢说：我沈照此生，只娶一人。
她声音不大，可水榭里静，这话就顺着风飘了出去。
栏杆那头的柳三郎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说不清自己是被拒了，还是被当众拒了——在这京里，郎君被当众驳一回，够人笑上半年。
沈照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歉意。可那郎君终究还是把头顶低回去了。
水榭里静了片刻。
只娶一人？
有人笑了一声。是崔家的崔令仪。她摇着一把湘妃竹扇，慢条斯理地开口：沈姑娘这话说得轻巧。您倒是说说，要娶哪家的神仙，才配得上您这一句只娶一人
还没想好。
那这话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分别？
沈照说，先说了，省得日后有人白费功夫。
园子里静了一息，接着有人没憋住，闷笑出声。
崔令仪把扇子收拢，脸上过了一层颜色。可她也是个厉害的，片刻之后竟又笑了出来：沈姑娘还是这般有趣。那便祝您——慢慢想。
她转身走了，裙摆扫过一地落花。
散席的时候，一位与沈家相熟的老夫人拉住沈照，语重心长地说了半盏茶的工夫。她说女子成家是大事，说后院要有人手才撑得住门面，说正夫贤惠最要紧，最难得的是——一个不妒的正夫，能替妻主省下十年的心力。
你娘当年就是有福气。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苏夫人那样的，是几辈子的造化。
沈照了一声，没接话。
她心里想的是别的事——为什么一个男人最要紧的德行，是？他该妒什么呢？该妒的，不该是别人抢了他的东西么。可这世上的人偏要夸他：不妒，是不妒的好。
沈照出了水榭，在园子里又站了一阵。海棠开得实在好，一树一树的，白得晃眼。
她起身要走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样的看。不是相看的看，不是看笑话的看。那道目光很静，隔着满园花枝落下来，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轻，可是砸得实。
她回过头。
栏杆东头，廊子底下，站着一个穿月白衫子的人。
隔着那么远，她只看清了半张脸。那人站在阴影里，袖着手，静静地望着她。见她看过来，竟也不躲，只微微颔了一下首。
然后转身，走进了花树里去。
那是谁？沈照问身边的侍女。
侍女踮起脚看了半天，摇头：回姑娘，看不清。今儿园里穿月白衫子的郎君，怕是有二十来个。
风把海棠吹下一片，正落在沈照肩上。她捻起来看了看，随手丢了。
走吧。她说，回家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