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刚擦黑。
沈照换了家常衣裳进饭厅，母亲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镇国公沈知微今年四十三，肩背笔直，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得极紧，一丝不乱。她面前摆着一碟剥好的虾仁，白嫩嫩地堆成一个小丘。
又去花会了？母亲头也不抬。
挑着了？
母亲嗯了一声，便不再问。她伸筷夹起一只虾仁吃了，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父亲苏景明坐在她右手边，正低着头剥虾。他今年四十，眉眼仍旧温润，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衫子，袖口挽起半截。剥虾的手法很利落——掐头、去壳、挑线，一气呵成，剥好了就放进母亲碟子里，不声不响。
二十年来，那碟虾一直是满的。
沈照坐下来，盛了碗汤。
镇国公府的后院只有一位主人。不是这一位一位。
凤朝的规矩，女子可以娶正夫一人，平夫、侧夫、侍妾若干。京里那些有头脸的人家，后院养着三四个的比比皆是，多的十来个也不稀奇。前街崔家那位老夫人，光是叫得上名字的侍便有两桌。
可镇国公府二十年，只有一个苏夫人。
也不是没人劝过。母亲年轻时战功正盛，族里的长辈轮番来说，说公府门第大，总得有人添丁进口，说一个正夫撑不起这样的家业。母亲听完，只说了一句我娶的是人，不是丁口，往后二十年，再没人敢提。
父亲这时候剥完了手里的一只，把虾仁放进母亲碟中，顺手用帕子擦了擦手指。他做这些的时候，眉眼是平的，是静的——不像在做一件差事，倒像在做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帘子一掀，一个人撞了进来。
沈昀，十四岁，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进门先撞帘子的人。他一身宝蓝，发髻上还簪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的石榴花，一屁股坐到沈照身边，把脸埋进她胳膊里。
我不活了。
怎么了。
先生又让我抄《夫训》第三卷。他抬起脸，一张脸皱成一团，贞静柔顺不妒不争持家以俭、事妻以敬——姐你听听，一个字一个字的，比拿针扎我还难受。
沈照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夫训》是给要出嫁的人读的。
我这不是快及笄了嘛。他把下巴搁在桌上，闷闷道，娘说及笄之后就要给我相看人家了。姐，我不想嫁得那么早。
母亲终于抬起眼。
沈昀。
沈昀地坐直了，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食不言。
……是。
父亲递过去一小碗汤，笑着打岔：先喝了。抄书的事，明日再说。
沈照看着弟弟低头喝汤。她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母亲把她叫进书房，扔给她一摞账册，说从今天起，家里的钱你算。她那时也想过偷懒，可母亲的下句话是——你是要承这个家的人。
沈昀不用，沈昀的功课是针线、药理、侍疾、持家。他将来要嫁出去，嫁进别人家，替别人掌一辈子的中馈。
沈照忽然觉得这碗汤有点烫。
她看了母亲碟子里那堆虾仁一会儿。
当年您嫁进来的时候，沈照说，是愿意的吗？
厅里静了一下。
父亲剥虾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睛里有些东西，沈照没看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了一下：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父亲低下头，继续剥那只虾。剥完了，放进母亲碟子里，才慢慢说：你母亲当年，问过我这句话。
满京城，只有她一个人问过。父亲说，别人来求亲，问的是我贤不贤、能不能生、会不会持家。只有她坐在我对面，先问了我愿不愿意。
他顿了顿。
我那时候哭了一场。
沈照了一声，喉咙忽然堵住了。
她低下头扒饭，没再问。
母亲这时把碗放下，忽然说了一句：户部的账，有人动了。
父亲的袖子往下拉了拉，安静地把手收了回去。
沈照没接话。她那会儿还不知道，这一句话在后头等着她的是什么。
散席的时候，沈照替父亲收袖口，无意间碰到他里侧的手腕。
她愣了一下。
父亲右腕内侧有一道浅白的旧痕，约莫一寸来长，很淡了，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这是？
父亲把手缩回去，袖子放下，笑着道：小时候不懂事，自己划的。
他说完，转身去扶母亲了。
沈照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被袖子盖住的痕。她总觉得父亲那句话，说得太快了些。
夜里，沈照推开窗。
院子里还留着灯。母亲和父亲在廊下散步，影子一道长一道短，并在地上。母亲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父亲慢了半步，正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母亲就那么站着等他，什么也没说。
等父亲跟上来了，她才继续往前走。
沈照在窗边站了很久。
她合上窗，吹熄了灯。
那一夜她躺在床上想，这一生，她也要一个人。一份好。一辈子。
多一个字都不必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