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第二次去半卷斋，是三天以后。
铺子打了烊，门板上了半扇。她站在门口，看见里头那盏灯还亮着，抬手敲了敲。
打烊了。里头说。
是我。
静了一下。
门板卸下一块，陆行舟站在门里，手里端着一只刚沏好的热茶。他把茶搁到柜台上，又进去倒了一盏。
我猜姑娘会来。他说。
铺子里只点了一盏灯。黄猫卧在书架底下，尾巴一圈圈缠着书脚。沈照在柜台外的旧凳上坐下。
那年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她说。
我留了信。
七个字。沈照说，我看了六年。
陆行舟低头往茶盏里续水，手很稳。
他走的那天是清明前。信压在琴房的琴弦上，用一小块砚台镇着，纸上只有七个字——
我不做沈家的东西。
沈照那天在琴房坐了一下午。她把这七个字看了几十遍，每一个字都认得，连起来就不认得。母亲来过一趟，站在门口，什么也没说，又走了。
天黑时她自己走回房去，路上撞见白日里撞翻的那盆花，花已经被人重新栽回去了，土也铺平了。
她那会儿以为是哪个下人勤快。后来才想到，那是他走之前收拾的。
她那时候不懂。她以为是自己不好。
那年春天，陆行舟忽然开口，你母亲来过一趟。
她来找你？
她没惊动我。他说，她是来办事的。先去了药铺，替我母亲请了太医；又去了钱庄，把陆家欠的债全还了。最后，她让人去衙门过了一份文书。
什么文书？
赐姓。陆行舟说，赐姓沈。
沈照愣住了。
这件事，她不知道。母亲从来没有跟她提过一个字。
她想起父亲手腕上那道痕，想起父亲说你娘一个字都没提过。她那个人，做了也不说。
原来对自己女儿，她也一样。
那天晚上，陆行舟说，管事的把文书的样子拿给我看。皂色封皮，朱红印，上头写着三个字——沈行舟。
他说得很慢。
那天我看了很久。从那时候想，从明日起，我就是沈家的人了。有院子，有月例，有姓，一辈子不愁吃穿，一辈子不愁生病。
多好。
那你为什么走？
因为那天想通了一件事。他说，姑娘待我好。好到有一日，我就不是一个人了——是姑娘的一件东西。
东西是不会走的。他说，也不会让姑娘为难。
沈照的手攥紧了。
我从没那么想过。
我知道。陆行舟说，所以我更不能留。
铺子里静了很久。灯芯上结了花，爆了一下。
你恨我娘吗？沈照问。
不恨。陆行舟说，你母亲是好人。她给的是这世上给得出来的最好的东西，问题不在她。
那在谁？
在我。他苦笑了一下，我贪心。我不想要最好的东西，我想要一个字。
沈照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手腕上那道痕。
她低下头，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很久。
这几年，她换了个话，你过得怎么样？
还好。陆行舟说，南边天气好，还胖过一阵。
做账累吗？
不累。他说，夜里对账，对到眼酸。可账是死的，一加一就是二，不会因为我是谁就变。我喜欢这个。
他顿了顿。
也见过一些事。南边一户人家，主母娶了四房夫郎，院子里天天不得清静。替她们做过一回账，做到一半，那家正夫自己跑来跟我说，别做了，账越清楚，人越难看。
沈照听着，没说话。
我那时候就想，陆行舟说，一个院子里若住了四房人，那就不叫家，叫一处衙门。
沈照低下头，看着茶盏里那点浮着的沫子。
你现在替谁做事？
一家商户。
哪一家？
姑娘不会听说过的。他低头拨了拨灯芯，做账的人，不该说东家的名字。
沈照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
他在灯下坐了一阵，忽然又说：
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那一年走了。
为什么？
因为若我留下——他停住，想了想措辞，姑娘今日这一句话，就不是说给裴郎君一个人听的了。
沈照没听懂。
姑娘那句话，说得干净。陆行舟抬起眼，我不想占一个角落。
灯花又爆了一下。
沈照忽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她今日能对着裴家的满堂长辈说我此生只娶一人，是因为她心里那个人，自己先走开了。若他还在京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就得多想一个人。那句话就不干净了。
他用自己的六年，替她把这句话擦干净了。
沈照回府时，已经过了二更。
她没去睡，先开了屋里那只旧箱子。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摞东西：几方旧墨，两本翻烂了的《山海志》，还有一支笔。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竹管笔。她十五岁那年用它写坏了一个笔头，随手扔在琴房的窗台上。第二天再去看，笔不见了；过了三天，它又回来了——笔头换了新的，接口处缠着一圈旧丝线，缠得很紧，一丝毛刺都没有。
她一直没舍得用。
沈照把笔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年冬天，琴房里那个错音。他弹了一遍，又弹一遍，弹给自己听。
然后她把它放回箱底，压好，合上箱子，吹了灯。
半卷斋的楼上，陆行舟还没睡。
桌上摊着一本账册。他翻开最后一页，蘸了墨，添上一笔。
那账册的封皮是深青色的。
上头烫着一个家徽——一只衔着珠子的玄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