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的帖子送到镇国公府，是九月初七。
帖子写得客气：别院新起了一座水榭，临着半池残荷，请了几位姑娘赏秋、下棋，若蒙大姑娘赏光，蓬荜生辉。
母亲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搁在案上。
崔家的帖子，去年递过三回。她说，一回都没请过你。
今年为什么请？
因为你定了亲。母亲端起茶，定了亲的姑娘，别人才看得见。
沈照去了。
崔家别院在城西。进门绕过一重假山，水榭就架在池子上，四面敞着窗，风一过，满榭都是荷叶的味道。里头坐了四五位女眷，衣裳都很齐整，见她进来，眼睛都亮了一下。
崔令仪坐在主位上。
京里提起崔家姑娘，总要跟沈照排在一处说——同是世家嫡女，同是承家的那一个，连年纪都只差几个月。可两个人站到一处，是一眼就能分出来的。
崔令仪生得比沈照好看。
她笑起来眼尾微微地弯，说话的时候习惯先看人的眼睛，再开口。这一套东西沈照学不会，也不想学。
沈姑娘来了。崔令仪起身迎她，亲自给她倒了盏茶，这水榭刚收拾出来，就想着该请沈姑娘来看看。
茶很好。沈照喝了一口。
崔姑娘。她说，今日请我来，是为了什么？
崔令仪笑了。
沈姑娘说话真直。
省时候。
崔令仪把茶盏放下，脸上的笑收了半寸。
为了裴清晏。她说。
水榭里静了一下。旁边那几位女眷都低了头，装作赏荷。
沈照没有说话。
我要他。崔令仪说，做我的侧夫。
沈照把茶盏搁回案上。
裴郎君已经定了亲。
定了亲，不是成了亲。崔令仪说，京里婚前改主意的人家，一年总有十几户。
崔家要什么？沈照问，崔家不缺钱。
不缺。
不缺人。
也不缺。
崔令仪揭起茶盖，慢慢地撇了两下浮沫。
我祖母说过，一个家要立起来，靠三样东西。她说,钱、权、脸。
前两样我家都有。
她抬起眼。
裴清晏是凤朝正夫的教科书。他进了谁家的门，谁家就得了第三样。
沈照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凉。
她说得太顺了。顺得像是在心里想过很多遍。
这些话，沈照问，你跟他说过吗？
崔令仪一愣。
什么？
这些话，你跟裴郎君说过吗？
崔令仪笑了。这一回是真笑，笑里带着点不解。
一个郎君的心思，她说，也要问？
那他算什么？
算我的侧夫。崔令仪说得理所当然，我会待他很好。衣裳、院子、仆从，一样不会少。
我不是说他缺什么。沈照说，我是说他要什么。
崔令仪的眼睛眯了一下。
姑娘，她说，你这句话，比裴家的聘礼还贵。
她把这话撂下，也不等沈照答，忽然换了个口气。
姑娘想必也听人说过，我给裴郎君留着的位置，不比谁差。他进门就是侧夫，可崔家是我承的，我这个人不娶别人——
她顿了顿。
我这一生，也就一个侧夫。
水榭里有人吸了口气。
这话说得很重。京里女子纳夫，少说也要两位，四房五房的都有。一位只手遮天的嫡女，说要一辈子只留一个侧夫——这是把天大的体面，摆到了裴清晏面前。
沈照懂了。
崔令仪今日带她来，不是要跟她吵。是要她回去把这话讲给裴清晏听——让那个郎君自己掂一掂，两处的分量。
一边是一个把他当的女子，一边是一个肯为他守一辈子的女子。
哪一边更像话，由那个郎君自己挑。
沈照站起来。
崔姑娘。她说,你相求，我不拦。
崔令仪抬眼看她。
你去见裴郎君。沈照说，你站在他面前，问他一句。
问他什么？
问他一句，你想不想。
水榭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那几位装赏荷的女眷，全都抬起了头。
崔令仪看了她很久，忽然又笑了。
姑娘这是拿什么赌什么？
我拿这门亲事赌。沈照说，他若说想，我今日就把它退了。
他若说不想呢？
那你往后，别提他的名字。
崔令仪端起茶，喝了一口。
姑娘，她说，你不会输。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说想。
沈照的手在袖子里停住了。
他这二十一年，是被人教着不能有心思的。崔令仪说，族学、家训、抄了十五年的那本书——姑娘比谁都清楚。
姑娘拿一把锁，去试一个人会不会开。她说，这不叫相问，这叫欺他。
沈照没有答。
崔令仪把茶盏放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还有句话，我今日顺口说一句。
你说。
沈姑娘那句话说出口的地方，是玉津园。崔令仪说，那日之后，京里死了个郎君。
沈照的手，一下子凉透了。
这事不怪沈姑娘。崔令仪笑了笑，我提它，只是想跟沈姑娘说一句——志气这东西，是拿别人的命垫的。
沈姑娘垫得起吗？
沈照从水榭里出来时，池子上的风已经很凉。
跟来的丫鬟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忙把披风递上去。
沈姑娘，那几位夫人都瞧着呢。
让她们瞧。
回府的路，马车压过一路的落叶子。
沈照靠着车壁，把今日的话一句一句在心里过。她想过很多句可以回崔令仪的——裴郎君不是教科书崔家缺的那张脸，不该拿人去换。
这些话说出来都很好听。
可她要驳的那一句，不是这些。
沈姑娘拿一把锁，去试一个人会不会开。
她想反驳。
想了半夜，一句都没想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崔令仪那一句不是骂她。
是提醒她。
她既然要问一句你想不想，就得先给他一样东西：说我不想，也塌不了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