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第11章
苏杼把素锦往怀里塞:“三百斤丝今夜装车,走城南的巷子。明日卯时,机房巷后门。”
“丝引呢?”
“你自己想办法。你做了二十年丝,这条规矩不用我讲。”
程四娘怔了一下,笑了。
“运费三两。”
“二两。”
“二两七。”
“二两五。”苏杼说,“给你织一匹。”
“你欠我一匹,还没还。”
“那就两匹。”
她笑了一声,很短。
苏杼把锦按在胸口。那半枚乌木梭贴着肋骨,凉的。他数了一遍:四道刻痕亮着,一百零四道暗着。
刚才那一下,一道都没亮。
他愣了一下,又摸了一遍。还是四道。
“怎么了?”程四娘问。
“没事。”
他把梭往里塞了塞,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素锦在怀里硌了一下,硌得不平。
他把锦抽出来,就着门口的光摊开。
锦面上有一个指印。
拇指的,纹路一圈一圈,清清楚楚。指腹上有两个白点,是茧磨出来的。印在布里,不在布上,像织的时候就按了进去。
这匹锦在仓底压了十来年,布面已经泛黄。那个印比布还要旧,边上发灰,像几十年前的手按的。
苏杼把自己的拇指按上去。小了一圈。
“程东家。”他说,“这锦是谁织的?”
程四娘走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你收着。”她说,“别问。”
“我要问。”
“问了我也不说。”
“那我拿它去问别人。”
“你去问,多一个人知道,多一个人死。”程四娘把算盘上的灰吹掉,“我男人收的货,他一个字没敢往外说,到死也没说。”
苏杼把锦折成三折:“那我现在不问。我只问一样——擦掉的东西,去哪儿了?”
程四娘摇头:“不知道。我男人说,擦掉的东西不散,都在布上。”
苏杼低头看那块颜色淡了的地方。
她伸手把算盘扶正,算珠一颗一颗推回去。“你只要记住——这锦只能用三次。三次之后,它自己就散了。”
苏杼把锦收进怀里,压在最里面。
出门时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巷子那头有狗叫,一声一声,很远。
“明日卯时,后门。”程四娘在他背后说,“骡队不等天亮。”
“我知道。”
素锦贴着他的胸口,比梭还凉。
那个指印,比他的手小一圈。一个女人的手。
“七日。”
曹淳把茶盏搁在局门口的长案上,指甲在盏沿刮了一下。
“今日算头一日。第七日卯时验。三百匹,一匹不能少。”
苏杼站在阶下。他身后是十三家的机头,四十来个人,从阶下一直排到照壁。天刚亮,照壁上还挂着露水。
“七日织不出三百匹。”苏杼说。
“织不出,就按以次充贡论。”曹淳说,“王四死了,这个位置总得有人坐。”
阶下没人吭声。
“丝呢?”苏杼问。
“丝你自己买。人你自己调。”曹淳把茶盏端起来,吹了吹,“七日后少一匹,黥的不是四百七十六口,是你一个。”
周婶在后头伸手拽他的衣角。
苏杼没回头。
“我认。”他说。
“你认得太快。”曹淳说,“认得快的人,心里有底。”
“我没有底。”
“那你有什么?”
“一双手。”
曹淳看着他,看了三息。
“七日后,把手也交上来。”他说,“手织不出来,就剁了喂狗。这样下回就没人敢替全巷子认账了。”
“我要局里那杆官秤。”苏杼说,“还要验织房后头那三间空屋,我要烘丝。”
“秤可以。”曹淳说,“屋子不行。”
“屋子为什么不行?”
“里头堆着去年的旧缎。”
“旧缎怕潮。”苏杼说,“烘丝的火气正好。”
曹淳笑了一下。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个子比苏杼矮半个头,影子却压在苏杼脚上。
“苏杼。”他说,“你爹当年也这么跟我说话。”
“我爹后来怎么了?”
“你爹后来织完了。”曹淳转身往门里走,“织完了才出的事。”
阶上的人都散了,只剩照壁上那张告示。告示是新的,墨还没干透,写着“七日之内,重织云鸾锦三百匹,验收无瑕者,免连坐”。
何老七在照壁底下站着,手里拎一个麻袋。
“杼娃子。”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掼,袋口松开,露出一堆发黄的丝,“三十斤。八分银一斤。我昨夜跑了三家丝行,就这点现货。”
苏杼蹲下去,抓起一把。
丝发黄,粗细不匀,一尺里有三个断头。
“次丝。”他说。
“次丝也是丝。”何老七说,“三百斤上等湖丝,全城断货。你上哪儿弄?七日,你连丝都凑不齐,还织什么布。”
“我丝已经进了后门。”苏杼说,“三百斤,卯时到的。”
何老七的脸僵了一下。
“程四娘的骡队?”
“程四娘的骡队。”
巷子里围上来二十几个人。何老七把那袋丝往前踢了一脚。
“那这个呢?三十斤,二两四钱银,我已经付了。”
“付了多少?”
“二两四钱。”
苏杼站起来,拎起麻袋往巷口那杆官秤走。何老七跟在后头:“你干什么?”
“称。”
麻袋挂上秤钩。苏杼拨砣,秤杆平了。他又拨了一回。
“二十八斤四两。”他说。
巷子里静了。
“三十斤的袋子,装二十八斤四两的丝。”苏杼把麻袋解下来,往地上一倒,“何叔,一斤少一两六钱。三十斤少一斤十二两。你付的是三十斤的钱。”
“袋子有分量!”
“袋子是麻的,空袋子八两。”苏杼把空袋扔到秤上,“你自己看。”
秤杆翘起来,砣才拨到八两。
何老七的脖子红了。
“还有。”苏杼抓起一把丝,捻开,“这是回丝。旧布拆下来的丝,掺了三成。回丝的捻是反的,你摸。”
他把那把丝递给旁边的人。一个老汉接过去,搓了两下,抬头:“反的。”
“回丝织进贡缎,验织官一眼就看出来。”苏杼说,“到时候不是以次充贡,是以废充贡。何叔,这一袋丝推进去,十三家就不是黥面了。”
何老七盯着他,胸口起伏。
“我好心。”
“我知道你好心。”苏杼说,“这袋丝的钱,我认。二两四钱,从公账上出。丝退回去,换三十斤柴。”
“换柴?”
“烘丝要柴。”
有人笑了一声。何老七把麻袋一收,转身走了,走了七步又回头:“七日,你织给我看。”
苏杼没理他。他把官秤的砣收进袖子里,回身对着巷子里的人。
“都到机圣庙前头去。”他说,“一炷香,分完。”
机圣庙前的空地上摆了一张长案。苏杼把一张纸铺上去,纸上是他昨夜画的格子,一格一家,十三格。
“三百匹,分十三份。”他说,“十二家各二十三匹,周婶家二十四匹。”
“凭什么周婶家多一匹?”有人在人堆里喊。
“因为第十七匹在她那二十四匹里。”苏杼说,“那匹最难,我自己织。”
没人再喊。
“丝按匹数领,一匹一斤,多一两不退,少一两我找你。”他用指甲在纸上划。
“我家会织的只有两个人。”前排的老汉开口,“二十三匹,我织到明年。”
“人不够的报上来。”苏杼说,“十三家互相借。借一个人,一日三十五文,记在领丝簿上。”
“借人的钱谁出?”
“哪家借,哪家出。”
“我家出不起。”
“出不起就换工。”苏杼说,“你家出一个人,替别家织两日,抵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