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第82章
“死谁。”
“死织的人。”苏杼说,“这匹退回去,松江局要罚。不退,穿的人摸出来,要杀。”
书吏把布卷起来。
“我记你一句。”
“记什么。”
“记你多嘴。”
晌午,一个绣女端着一盆水从廊下过。
是那个塞纸条的。
她把盆放在廊下,蹲下去洗帕子。
“西边那间屋子。”她说,声音很低,头也不抬,“换班在子时。换班的人从东边来,走二十步,转个弯。”
“你怎么知道。”
“我洗了三年的帕子。”她说,“每天这个时候都在这儿洗。”
苏杼把布翻过来。
“你叫什么。”
“你别问。”她说,“问了我就得死。”
她把帕子拧干,站起来,端着盆走了。
子时前一刻,苏杼端着一只木盘,从后院出来。
盘上两碗面,一壶酒。
档房门口坐着一个班头,四十来岁,正靠着墙打盹。
“班头。”
班头睁开眼。
“夜宵。”
“谁让送的。”
“掌印让的。”苏杼说,“他说今夜冷,让你吃口热的。”
班头看了他一会儿,把面接过去。
“你是那个送布的。”
“是。”
“你胆子大。”班头说,“昨日火盆边上,我站在第二排。”
“班头看着了。”
“看着了。”班头挑了一筷子面,“你手背上那泡,疼不疼。”
“疼。”
“疼还敢伸。”
“不伸,就死了。”
班头笑了一声,把酒壶拿起来,拔了塞子。
“你走吧。”
“班头。”
“嗯。”
“我在这儿站一会儿。”
“站什么。”
“掌印让我看看这道封。”苏杼说,“他说这封三年没换过,怕是旧了。”
班头喝了一口酒。
“看吧。”他说,“别碰。碰了,铃响,我就得拿人。”
“铃在哪儿。”
“柜里头。”班头说,“十二只柜,每只柜一个铃。线一断,铃就响。”
“线断了会响,那人碰一下呢。”
“碰一下也断。”班头说,“这线是活的。”
苏杼端着空盘,走近木栅。
红线从门框起,绕锁一圈。
他没有碰。
他看线的走法:从门框右下角起,往上走,绕过锁鼻,再往下,收在门框的左下角。
“班头。”
“又怎么了。”
“这线是从下头起的。”
“你怎么知道。”
“收头在下头。”苏杼说,“收头是个结。结都在起针那一头。”
班头把碗放下。
“你懂这个。”
“懂一点。”
“懂也不许碰。”
“我不碰。”苏杼说,“我看着。”
他站在栅外,看了二十息。
班头把面吃完,酒喝了大半。
“班头。”苏杼说,“我替你倒酒。”
“壶里还有。”
“我给你添。”
他往前一步,手伸过栅缝,把酒壶接过来。
就在接壶的那一下,他的右手已经贴上了门框右下角。
两指一压。
“嗤。”
红线从下往上,整根抽了出来。
抽出来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
线到了他手里,软下去,变成一根红丝。
铃没有响。
苏杼把红丝绕在指上,塞进袖子。
“班头。”
“嗯。”
“酒。”
他把酒壶递回去。
班头接了,喝了一口,靠着墙闭上眼。
苏杼推开木栅,进了档房。
三间屋,十二只柜。
柜是杉木的,一人多高,一排四只,三层。
每层六格,格上钉着小木牌。
他先看年份。
承平元年到承平十七年,一年一只柜。
承平七年,第三排,第二只。
苏杼走过去。
柜门上没有封纹。
他拉开柜门。
格子里是一卷一卷的案卷,用麻绳捆着,绳上挂签。
他一行一行看过去。
“承平七年,私贩,王永。”
“承平七年,偷丝,李三。”
“承平七年,逃役,赵大。”
他往最深处摸。
最里头一格,木牌上的字是刻的,漆掉了大半。
苏敬。断丝。承平七年。
苏杼的手停在木牌上。
他摸了一遍那几个字,又摸一遍。
刻得很浅,刻的人手不稳。
他往旁一格拉开了相邻那格。
里头一卷,麻绳捆着,粗三指,绳上挂签:偷丝,李三,承平七年。
一桩偷丝案,三指厚。
他把那卷掂了掂,放回去。
他把最里头那格的东西取出来。
一卷纸,麻绳捆着。
他解开绳。
纸只有半页。
不是一卷,是半页。
半页纸,边上是撕的,撕口不齐。
苏杼跪在柜前,把纸摊在膝上。
档房里没有灯,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门外忽然有脚步声。
他把纸塞进怀里,合上柜门,退到门后。
脚步声从廊下过去,走得很慢,走到档房门口停了一停。
停了约莫十息。
苏杼把手按在怀口,没有动。
脚步又起了,往东去了。
他等了一会儿,推开门,出了档房。
红丝还在他袖子里。
他把木栅重新掩上,从袖子里抽出那根红丝,按原样绕回去。
从门框右下角起,往上,绕过锁鼻,再往下,收在左下角。
收头打了一个结。
结打的是死结,但压得平,指腹摸上去,跟原来的结一样。
“这道封。”他低声说,“明日之前还是好的。”
他端着空木盘,回了后院小屋。
屋里没有灯。
他从灶上借了一根火,点着桌上的油灯。
灯焰很小。
他把那半页纸摊在桌上,用手把边角压平。
纸上三个字。
墨很淡,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第七件。
档房在尚衣监最北头,两道墙夹着,没有窗。
苏杼把那半页纸摊在灯下。纸边毛了,虫蛀了两个洞,洞眼发黄。
上头一行小字:承平七年三月,苏敬,断丝。下头三个字大些——第七件。
他伸出右手,指腹压在纸上,从左往右蹭。
墨是浮的。纸放了十年,字却是新的,一蹭就起毛。写字的人写完随手塞进这一格,没打算给第二个人看。
“第七件。”他念了一声。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过去,又立起来。
这一格在档房最里头,格板上积的灰有铜钱厚。灰里只有一个印子,长方,是这半页纸压出来的。整卷案卷该有一寸厚,如今只剩这一张。
苏杼把灯挪到柜脚,蹲下去,两只手伸到柜背后。
杉木板粗,木刺扎手。他闭上眼,指背贴着板子往下滑,滑到离地一尺三寸,碰到一道横的凸。
钉子圆。这个是平的,一寸二分长。
他拿指甲掐,掐不动。换断梭的尖,在凸起的一头轻轻一挑。
挑出一点红。
棕红的线头,比头发还细,顺着木纹往下走,走到柜脚拐了个弯,收进榫眼里。
苏杼把灯往回挪半尺,让光照正柜脚。
静。一息。
“拆。”
线头一松,那股红从榫眼里退出来,退成一条直的。木板“咔”了一声,靠里的一层弹开一线缝,缝里塞着个油纸包。
他把油纸包抽出来。包了三层,最里头一层上有圈水渍。
第三十七道。
刻痕亮起来的时候不烫。手心里少了一点什么,像一盆水里舀走一勺。
屋里有樟脑味,有旧纸的霉味,有崔保还没进门时那股陈茶味。他吸了一口气。
只闻到灯油。
三张纸。
第一张抬头四个字:内官监帖。底下写着——着云章织造局挑花匠苏敬,织第七件,尺寸纹样另附,不得泄漏,不得假手于人。落款一个朱印,印文“内官监”,印边压着半个押字:曹。
第二张是参本抄件:参云章织造局匠苏敬,以邪纹乱贡,欺君罔上,请旨正法。
第三张是图。
门在背后响了两下。
不是推,是有人拿指节在门框上敲。
苏杼没回头,三张纸往袖里顺,手掌压在袖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