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第60章
“这幅布,”他说,“纹脚全朝里。”
“朝里就是锁。”尤三说。
“朝里就是锁。”曲九说,“锁在瓮上,瓮里有人。这是纹,也是事。”
“那判什么?”
“判过。”
尤三把扇子往台上一拍。
“曲九,你是纹堂的,还是他家的?”
“我是纹堂的。”
“纹堂判纹关,判的是纹。”
“判的是真。”曲九说,“他这幅布,纹脚朝里,朝里的纹没人织过。八十六纹那幅,我闭着眼也能织。”
“你——”
“尤三。”曲九说,“你摸第四口。”
尤三没有动。
“你不摸,我替你摸。”曲九把手按在第四口瓮上,“这口的瓮口比别的厚。厚半分。”
“厚半分怎么了?”
“封纹十一个线头。”曲九说,“别的瓮七个。”
土台上一下子静到底。
苏杼站在布旁边,没有说话。
“这口瓮里,丝抽得最急。”曲九说,“抽急了,封纹就要加线头。加一个线头,是加一道锁。”
尤三的手从布上放下来。
“这是他自己说的。”他说,“他说的话,不能当纹看。”
“那就让别人摸。”苏杼开口了。
他转过身,对着土台下那两百多人。
“谁想摸,上来摸。摸完了说,摸出来的是什么。”
台下先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匠从人堆里挤出来,上了土台。他瞎了一只眼,另一只也浑,走路要人扶。
他把手放在布上,从左摸到右。
摸到第一口瓮,他的手停住。
“瓮。”
“里头有东西吗?”
“有。”
“什么?”
“头。”
“头朝哪儿?”
“朝上。”
老匠的手往下走,走到第七口,停住。
“这口是青的。”
“你怎么知道是青的?”
“凹的。”老匠说,“摸不到底。”
他摸到右下角那九个,手抖了一下。
“这是茧。”他说,“人做的茧。”
“你怎么知道是人做的?”
“这里有指甲。”
台下有人开始往前挤。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妇人。她摸着布,从第一口摸到第七口,摸到第七口的时候,她的手停在那儿,不动了。
“这口多大?”
“瓮口一寸二分。”
“里头的人多高?”
“看不出来。”苏杼说,“只有头。”
妇人把手按在那个头顶上,按了很久。
“我闺女八岁。”她说。
“她叫什么?”
“囡囡。”
“大名呢?”
“贱籍,没有大名。”
台下有人问:“那七个孩子呢?”
“在我家。”
“养得活吗?”
“养不活也养。”
台下没有人接话。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上台。有人摸完了不说话,有人摸完了把手在衣裳上擦。
土台上排着队。
尤三站在一边,扇子捏在手里,没有打开。
“判完了。”曲九说,“判过。”
“判过不算完。”尤三说。
“纹关判过就是判过。”
“就算过了纹关,还有刑关。”尤三转过头,看着苏杼,“刑关是铁尺公。”
“我知道。”
“你打得过他?”
“打不过。”
“那你过什么?”
“我不用打过他。”苏杼说,“我只要他打完了,我还站着。”
尤三把扇子打开,扇了两下,又合上。
“会首还没说话。”他说。
一个声音从会首位上传来。
裴守拙站起来了。
他把手里的茶放下。
“会首。”尤三叫了一声。
“纹关的布,我来看。”
“会首下场,纹关还判不判?”台下有人喊。
“判。”裴守拙说,“我织完了再判。”
他走下石阶,一步一步,走到布前。
“这幅布,你也摸过了?”苏杼问。
“还没有。”
“那你摸。”
裴守拙把外袍的带子解开,搭在椅背上。
“我不用摸。”他说,“我织。”
裴守拙的手,比苏杼想的快。
“会首。”尤三在台下站起来,“纹关已经判过。”
“判过的是纹关。”裴守拙说。
“那会首下来做什么?”
“下来看一幅布。”
“布在这儿,看就是了。”
“看了不算看。”裴守拙说,“得摸。”
“方才两百个人摸过了。”
“他们摸的是纹。”裴守拙说,“我摸的是人。”
他没有上机。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针,走到布前,把针尖按在布边上。
“这幅布,纹脚朝里。”他说,“朝里的纹,是锁纹。”
“是锁纹。”
“锁纹是行会的纹。”裴守拙说,“你从哪儿学的?”
“从瓮上学。”
“瓮上没有锁纹。”
“我摸过。”
“你摸的是封布。”
“封布上有纹。”
“封布上的纹,是防鼠的。”
“防鼠的纹,不用十一个线头。”
裴守拙的手指在针上停了停。
土台上没有人说话。台下两百多口人,眼睛都盯着那根针。
“你织的是三十口瓮。”裴守拙说,“瓮里有没有人,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谁信?”
“摸过的人信。”
“摸过的人,摸的是你的布。”裴守拙说,“你的布,是你自己织的。你想让它摸出什么,它就摸出什么。”
“那会首摸出什么了?”
“我摸出三十个圆。”
“圆里有头顶。”
“头顶也可以是圆的。”
“头顶上有头发。”苏杼说,“头发是一根一根的。一根一根的纹,摸上去是涩的。会首摸不出来?”
“会首是织骨境。”裴守拙说。
“是。”
“织骨境的人摸布,不用手。”
“用什么?”
“用骨头。”裴守拙说,“骨头里有纹,纹碰纹,就知道里头是什么。”
“那会首摸出我布里有几个人?”
“七个。”
“还有呢?”
“九个茧,十四个空瓮。”
“会首摸得出来。”
“摸得出来,不等于信。”裴守拙说。
“为什么不信?”
“因为我摸过三十年的布。”裴守拙说,“布上的东西,织的人想让它有什么,它就有什么。”
“那会首挑一针,它就没什么了?”
裴守拙没有答。
他把针尖往布里推了半分。
“这根针,走了三十年。”他说,“我挑过九百匹布。”
“会首要挑我这匹?”
“挑一针。”
“挑哪儿?”
“第四口。”
苏杼的手紧了一下。
第四口瓮,封纹十一个线头,瓮口最厚。
“会首知道第四口里是谁?”
“不知道。”
“那为什么挑第四口?”
“因为第四口织得最深。”裴守拙说,“深的地方,一挑就开。”
针进去了。
不是扎,是挑。针尖进去半分,往上一带,布面上“嘶”的一声,从布边一直裂到布心。
三寸。
裂口两边,三个瓮的纹全散了。散下来的线头立在布面上,一根一根,像断了的草。
素绢从裂口往下垂,风一过,张开,又合上。
苏杼伸手,把裂口两边按平。
按不平。线头翘着,翘得最高的地方,正是第四口瓮的位置。
“会首挑的是第四口。”他说。
“是。”
“第四口里有人。”
“你说是人。”
“我说是人。”
台下有人“啊”了一声。
“布破了!”有人喊。
“纹破了。”苏杼说,“布没破。”
“布也破了!”
“布破了能补。”苏杼说,“会首这一针,挑的是纹。”
苏杼没有去护布。
他往前走了一步,左手抓住裴守拙的手腕。
裴守拙的手腕很细,皮是松的,底下的筋一跳一跳。
“会首。”
“松手。”
“你手背上这道纹,几道线头?”
裴守拙的手停住了。
“十二道。”苏杼说,“会首纹,十二道线头,起针在虎口,收针在腕子底下。”
“你敢碰会首纹?”
“我碰的是线头。”
“碰了会怎样,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