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第140章
哑翁写:不。今年才吊。
“今年为什么吊?”
哑翁写:收口。
苏杼把手挪开,绕着茧走了一圈。
茧壳上有纹。三道,横着绕,一道在上,一道在腰,一道在底。纹脚都朝里,扎进茧壳里半寸。
“三道收口纹。”他说,“拆一道,松一层。拆错了,里头的丝会一起收。”
哑翁写:拆错,死。
“哪道是先收的?”
哑翁写:摸。
苏杼把手放回茧上,闭上眼。
指腹顺着上头那道纹走。纹脚朝里,扎得深,走得急——这道是最后收的。
腰上那道,纹脚也朝里,可走得慢,中间断过两回,是后补的。
到底下那道,纹脚朝外。
他把手停在那道纹的纹头,指甲掐进去半分。
“这道是放的。”他说,“她是从这道口子里塞进去的。”
哑翁写:对。
“塞进去的人,从里头把口收上了。”
哑翁写:谢。
苏杼没接话,把梭从怀里取出来。
梭尖抵在底下那道纹的纹头上。他手腕一沉,纹头开了。
茧里传出“嘶”的一声,像布被撕开一线。
然后茧猛地往里收。
“错了?”哑翁写。
“没错。”苏杼说,“它在找。”
茧收了一寸,里头的人闷闷地哼了一声。
“她喘不上气。”
哑翁写:快。
苏杼把梭插进裂口,往两边一别。
丝绷紧了,绷得“嗡”一声,他的虎口被勒出一道血口子。
他不松手,左手把梭往里推了半寸。
“再来一次。”他说。
纹路断了。
茧从底下裂开一道缝,白气从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
手很瘦,手指细得像竹筷,五指张开,指尖全是针眼,一个挨一个,密密的一层。
苏杼抓住那只手。
手是凉的,可抓得很紧。
“出来。”他说。
茧里的人往外挪。他一手拉,一手撕茧壳。丝很韧,他用牙咬,咬开一道,再撕一道。
人终于从茧里滑出来,落在他怀里,轻得不像一个人。
是个女人。头发被丝浆住,贴在脸上,脸瘦得只剩一双眼睛。她穿着一层薄丝,身上到处是针眼,胳膊上、颈子上、手背上。
“水。”她说。
哑翁从腰上解下一个皮囊,扔过来。
苏杼拔开塞子,把囊口凑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呛了,水从嘴角流下来。
“慢点。”
“十年没喝过整口的水。”她说,“他每回喂我,都用匙。”
“他是谁?”
“穿白袍的。”她说,“左手戴手套。”
苏杼把皮囊放低。
“谢无咎。”
“他不说自己叫什么。”她说,“他让我叫他织正。”
她在他怀里抖,抖了三下,忽然不动了。
苏杼把她放平,手掌按在她胸口。
心跳还在,很细。
他把怀里那件衣拿出来。
那是他织的最后一件,素白,肩一尺三,袖一尺九。
他把衣裹在她身上。衣小了,她的手腕露在外头,脚也露在外头。
“小了。”他说。
女人睁开眼。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珠动了一下,落在他手上。
“你手上有茧。”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织了二十年。”
“不是织机的茧。”她说,“是梭的茧。虎口这一块,是常年握梭磨出来的。”
苏杼把手翻过来。
“你也是被织过的。”她说。
“什么意思?”
“被织过的人,手是这样。”她把他的手推开,“我也是。”
“你叫什么?”
“阿绫。”
苏杼的手停在半空。
“姚阿绫?”
“你怎么知道我娘姓姚?”
苏杼没有马上答。
“你娘死了。”他说,“一个月前,死在柘山的蚕房里。”
阿绫看着他,眼睛没有动。
“她死的时候说什么?”
“她说,我也是被抽线的人。”
阿绫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她抽了三十个人。”她说,“抽了十年,想把我换出去。”
“你知道?”
“我知道。”她说,“她每回来,都隔着茧跟我说话。她说,阿绫,再等一年。”
“她没等到。”
“她等不到。”阿绫说,“这茧不是拿人换的。”
“那拿什么换?”
“拿名字。”
苏杼把她扶起来,让她靠着机架坐。
“先别说话。”他说,“你颈子后头有东西。”
阿绫的颈后有一根线,从皮下钻出来,一直连到梁上的滑轮,再连到墙里。
线是白的,可线里有红。
“这根线抽你的血?”
“一天一回。”她说,“一回两钱。”
“抽了十年?”
“十年。”她说,“三千六百五十回。”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
“我数着。”她说,“不数着,我就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苏杼把梭抵在那根线的接口上。
“拆了它,你会虚。”他说,“不会死。”
“你拆。”
“不问为什么?”
“我等这根线断,等了十年。”阿绫说。
他把梭一挑。
线断了,断口喷出一小股血,溅在他脸上。
阿绫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下塌。他伸手扶住她的肩。
她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别松。”她说。
“不松。”
她抖了十几息,才慢慢松开手。
梭身上第七十五道亮了。
“疼吗?”
“疼。”她说,“疼是好事。”
“怎么是好事?”
“疼说明这根线是我的。”她说,“茧里那些线,不是我的。”
苏杼把她往墙边挪了挪,让她靠稳。
“第八层。”他说,“你见过?”
“见过。”阿绫说,“他抱着一匹锦进来,锦里有个人。”
“什么样的锦?”
“人形的。有肩,有颈,没有脸。”她说,“他把她挂在第八层的架上,一天量一回。”
“量什么?”
“量经线的长短。”阿绫说,“他说,经纬要匀,差一分,整匹就废。”
苏杼的手在膝上握紧,又松开。
“第八层织好了?”
“织好了。”她说,“去年冬天就好了。他那天在织室里站了很久,说,只差最后一层。”
“第九层。”
“第九层。”阿绫说,“他找的不是会织的人。”
“那是什么人?”
“会拆的人。”
苏杼抬起头。
“第九层要一个会拆的人?”
“他说,会织的人到处都有,会拆的人三百年一个。”阿绫说,“他还说,第九层织不得,除非有人先把前八层的死结拆开。”
哑翁在旁边蹲下,用指头在灰里写:她的话,一半是门。
“什么意思?”
哑翁写:第七层的人,说的是门想让她说的话。
“哪一半是真的?”
哑翁写:你自己辨。
“你辨得出吗?”
哑翁写:辨了十年。
“辨出来了?”
哑翁写:没有。
“拆开做什么?”
“拆开了,线才是活的。”她说,“活的线才织得进人名。”
“人名。”
“他每个月来一回,站在茧外头问我一句话。”
“问什么?”
“问我,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苏杼看着她。
“你怎么答?”
“我说记得。”阿绫说,“他就笑。他说,记得好,记得的名字才织得进去。”
“他问过别人的名字吗?”
“问过。”她说,“他连自己的都问。”
“问谁?”
“问他自己。”阿绫说,“有一回他站在门口,自己跟自己说,谢无咎,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说完他就不说话了,站了很久。”
“他每回来,只问这一句?”
“还带东西。”她说,“头三年带粥,带药。第四年带了一双鞋。”
“鞋?”
“红的,绣了花。”她说,“我没穿。我脚上没茧,穿不了。”
“后来呢?”
“后来他不带了。”阿绫说,“他说,快好了,用不着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