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第95章
骨针尖一挑,赤线出来半寸,像一根红头发。
“接它。”他说。
缪七娘站起来。
“你要把锁魂接到你自己的纹上。”
“嗯。”
“接了会怎么样。”
“两道纹对咬。”苏杼说,“它咬我,我咬它。”
“咬完了呢。”
“不知道。”
“先生。”缪七娘说,“你补那十二针,少了三年。再接这一根,少什么。”
苏杼把赤线头绕在指头上。
“不知道。”
“不知道你也接。”
“坛上那一步,是第九级。”苏杼说,“他要是摔了,寿王监国。监国第一件事,是把织户的册子并进尚衣监。三万织户,一纸就并了。”
“并了会怎么样。”
“并了,这册子就归谢无咎管。”苏杼说,“归他管,什么时候抽人进库,他一句话。”
缪七娘没说话。
“七娘,你爹那条巷子,有多少户。”
“三百二十七户。”
“并进去,就是三百二十七户的名字,写在一本册子上。”苏杼说,“册子锁在谁的柜里,谁就是他们的主子。”
帐外头有人走动。
高顺掀帘进来。
“礼部的人在二里外了。”
“再给我半个时辰。”
“不行。”高顺说,“衣裳要陈设,陈设官要验,验完要进幄殿。误了时辰,我担不起。”
“你担得起。”
“我担什么。”
“这衣裳要是好的,功劳是你的。”苏杼说,“要是坏的,罪是我的。”
高顺看着他。
“你拿什么担。”
苏杼把手伸出来。
“拿我这双手。坛上要是出事,你说是我补的,我认。”
“口说无凭。”
“拿纸来。”
高顺从袖里摸出一张纸,一张薄笺,本来是要写清单的。
苏杼咬破指头,在纸上按了一个印。
“写。”他说,“尚衣监听用苏杼,擅动祭服,若有差池,一人领罪。”
高顺拿过去看了看,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半个时辰。”他说,“卯时初,我进来收衣。”
帘子落下。
帘子又掀开。
进来一个穿灰袍的人,四十来岁,袖口沾着香灰,手里捧一只铜手炉。
“陆长史让我来问一句。”
“问。”
“衣裳补好了没有。”
“补好了。”
“补在哪儿。”
“星辰章。”
灰袍人把手炉放在案上,炉盖揭了一半。
苏杼闻不见。
“长史说,补好了也白补。”
“怎么白补。”
“坛上那一步,不在星辰章上。”
苏杼看着他。
“那在哪儿。”
“长史没说。”灰袍人说,“长史只说,你补得再正,今天也有人摔。”
“摔的是谁。”
“你猜。”
苏杼把布头往案上一拍。
“回去告你们长史一句话。”
“你说。”
“他今天要是想看摔跤,就自己到坛下站着。”苏杼说,“站得近,看得清。”
灰袍人笑了。
“你一个听用,敢这么说话。”
“我不是听用。”苏杼说,“我是补衣裳的。”
“补衣裳的也分大小。”
“衣裳不分大小。”苏杼说,“衣裳只分穿得住穿不住。”
灰袍人把手炉盖上,捧起来。
“长史还让我带一句。”
“说。”
“他说,你今天要是站着出不了坛,你娘的针脚就白缝了。”
苏杼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知道内衬是谁缝的。”
“长史知道的事,比你多。”灰袍人说,“也比你师兄多。”
灰袍人掀帘出去了。
缪七娘站在原地,手一直没动。
“先生。”
“嗯。”
“他刚才提你娘。”
“我知道。”
“他拿你娘压你。”
“他怕。”苏杼说,“怕的人才提别人的娘。”
缪七娘把针重新别好。
“寿王府昨夜放了七个人出来。”她说,“我听陈设官的书办说的。”
“有没有一个十六七的少年。”
“放的七个都是女的。”
苏杼没说话。
“你问的是谁。”
“一个同乡。”苏杼说,“叫阿罗。”
“他没放?”
“没放。”
“那怎么办。”
“先过今天。”
缪七娘把手里的针别回衣襟。
“你刚才画押的时候,手没抖。”
“抖了。”
“看不出来。”
“抖在里头。”
苏杼把赤线的断头拉直,量了一下,两寸二分。
他把断头咬在牙里,腾出两只手,把左袖撸到肘弯。
手腕上那条白还在,比昨夜细了。
骨针挑下去。
第六十一丝出来的时候,他没数。
第六十二丝,他数了一声。
第六十三丝出来,他把三根丝捻在一起。
“七娘。”
“在。”
“扶着我胳膊。”
缪七娘伸手扶住。
苏杼把引线穿进针眼。
针从正纹的第七针位进去,穿过自己的线圈,再从赤线头的旁边出来。
他把赤线头压进线圈,反手打了一个扣。
不是结。是反扣。扣一反,两头都咬住。
“成了?”
“别说话。”
他把扣收紧。
收紧的那一瞬,帐子里两盏灯一起暗了一下。
灯芯没灭,火苗矮了半寸。
祭服上,七颗星中间最靠左的那一颗,颜色淡了一层。
苏杼的手从指尖麻到肘,麻得他牙根发酸。
“先生。”缪七娘说,“你的手。”
“麻。”
“麻到哪儿。”
“肘。”
“过了肘呢。”
“过了肘就不知道了。”
手指头能弯,能伸直,就是不听使唤。
“七娘。”
“嗯。”
“我家在哪儿。”
“吴绫府。”
“吴绫府哪儿。”
缪七娘看着他。
“城南。”
“城南哪儿。”
“你不记得了?”
苏杼把手按在案上,按了很久。
“我记得巷口有个卖炊饼的。”他说,“三文一个,葱多。我记得巷子里一共十三家,记得周婶家的门槛缺一角,记得陈三娘家的机在窗户底下。”
“那巷子叫什么。”
苏杼张了张嘴。
“想不起来。”
缪七娘的手在他胳膊上紧了一下。
“机房巷。”
“机房巷。”苏杼跟着念了一遍,“机房巷。”
他念完,又念了一遍,像怕它再跑了。
“记住了?”
“记住了。”
“还会忘?”
“不知道。”
帐外,有人在喊班。
“礼部到——”
高顺掀帘进来,后头跟着两个穿青袍的,一个是陈设官,一个是书办。
“衣裳。”
苏杼把祭服从架子上取下来,袖子先放,下摆后放,叠成三折。
陈设官伸手在领口上摸了一圈,又翻过来看内衬。
“这儿的针脚是新的。”
“补过。”苏杼说。
“补的什么。”
“星辰章脱了线,补了十二针。”
“谁准的。”
“崔掌印准的。”
陈设官看了高顺一眼。
高顺点头。
“补得看不出来。”陈设官说,“走吧,进幄殿。”
两个人抬着衣裳出去。
苏杼跟在最后。
帐外天还是黑的,东边有一线灰。坛上的灯一盏一盏往上排,排到第九级,最上头那一盏最亮。
“那是天心石。”缪七娘在他身后说。
“我知道。”
“陆长史的人在坛西站着,我数了三个。”
“看见了。”
“先生。”
“嗯。”
“你接的那一根,到底管不管用。”
苏杼抬头看那盏最亮的灯。
“管不管用,等那一脚。”
钟楼那边,有人撞钟。
第一声过来,坛下的火把一起晃了一下。
苏杼站着没动。
钟声还没散,第二声又来了。
天还没亮透,坛下的火把烧到一半,一百二十支,排成两圈。
苏杼站在西角,穿褐衣,脚上是一双新发的布靴,靴底硬。
祭服已经进了南面幄殿,箱子空着,靠在墙根。
高顺把箱钥匙交给礼部陈设官。
“箱子开过了。”陈设官说,“封条呢。”
“封条在这儿。”高顺说。
“封条断了。”
“昨夜补针,开过一回。”
“补针要报太常寺。”陈设官说,“补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