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第93章
“这衣裳我补的。”苏杼说,“坛上要是散了线,我在,比不在强。”
高顺想了一会儿。
“掌印没派你。”
“你去问。”苏杼说,“问一句,费不了半个时辰。”
“问了他要是不准呢。”
“不准我就不去。”苏杼说,“可你得问。”
高顺把帘子放下,走了。廊下两个人跟着他,脚步声一直响到院门口。
缪七娘把灯提起来。
“他真会去问?”
“会。”
“为什么。”
“他想知道这衣裳底下压着什么。”苏杼说,“我去了,他就不用自己问。”
“出了事呢。”
“出了事,是我的。”
苏杼低下头,把内衬最后一遍翻平。
手从袖根抚到下摆,抚到第七颗星那儿,停住。
补的那一圈底下,有一处比别处硬。
不是丝硬,是丝底下还压着东西。
他用指腹按了一下,硬的没动。
“七娘。”
“在。”
“这衣裳,三年里真的没人碰。”
“没人碰。”
“后堂的钥匙谁拿着。”
“掌印一把,高顺一把。”
苏杼把手收回来。
“三针一回。”他说,“我娘缝衣裳,就是这么缝。”
天从窗纸那头白起来。
他替那件衣裳把袖口抚平,手停在袖根上。
他认这只手。
高顺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廊下的灯笼只剩一盏。
他掀帘进来,先跺了跺脚上的霜。
“掌印准了。”
“准我跟着?”
“准你跟着。”高顺说,“穿褐衣,抬箱的时候站后头,上了坛不许出声,站西角。”
“西角是风口。”缪七娘说。
“风口站着死不了人。”
“他手上十二个针眼。”
“针眼又不是刀口。”高顺说,“掌印还说了一句。”
“说什么。”苏杼问。
“说这衣裳要是到了坛上散了线,抬箱的八个人,一个不留。”
缪七娘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八个人。”她说。
“八个。”高顺说,“所以你给我盯紧了。”
“先生。”缪七娘说。
“嗯。”
“我爹那条巷子,加派还在。”
“我知道。”
“你能拆吗。”
“加派纹在文书上。”苏杼说,“拆一张,他们贴一张。”
“那怎么办。”
“让写文书的人不敢写。”
“谁能让他不敢。”
“坛上那个人。”苏杼说,“他今天要是在圜丘站不稳,写文书的人明天就换一副脸。”
缪七娘看着他。
“你要在坛上做事。”
“我要在坛上站着。”苏杼说,“站得住,比做什么都强。”
箱是樟木的,三尺二寸长,一尺八宽,箱角包铜,里头垫三层黄绫。
两个人抬箱进来,放在案边。
苏杼把衣裳叠起来。先叠下摆,再叠袖,最后把领口翻上去,压在最上头。
叠到袖子的时候,他的指头停了一下。
“七娘。”
“在。”
“你挡着门口。”
缪七娘走过去,站在帘子底下,背对着他。
苏杼把袖子摊开,找到那处硬的。
不在正面,在夹层。他的正纹压在上头,隔着一层素绢。
他拿骨针,从自己补的那一圈正纹里,挑起一个线圈。
不是拆。是把线挑起来,让底下露出来。
线圈挑起来两分,底下的东西露出来一点。
赤的。
他挑第二针。
赤线露出来一寸,粗细和他抽出来的命线差不多,颜色暗,像干了的血。
“七娘。”
“嗯。”
“你过来看。”
缪七娘走过来,弯下腰。
“这是什么线。”
“赤丝。”苏杼说,“柘山蚕喂出来的。”
“监里没有这种丝。”
“监里没有。”苏杼说,“三年前有人从外头带进来。”
他把骨针顺着那根赤线往下走。
赤线走得不直。一撇,一横,一钩。
走到第三钩,苏杼的手指停了。
“七娘,你看这走的是个什么。”
缪七娘看了三息。
“像个字。”
“什么字。”
“认不出来。”
“敕。”苏杼说。
缪七娘没听懂。
“敕。”苏杼又说了一遍,“诏书起头那个字。”
门外有人说话了。
“你眼力比我算的好。”
声音不高,很平。
苏杼抬头。
谢无咎站在门槛外,白袍,左手绸手套,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没进来。
苏杼在心里量了一下:门槛到长案,一丈一尺。
“织正。”高顺在廊下弯腰。
“箱装好了?”
“装好了。”
“你先出去。”谢无咎说,“把廊下的人带走。”
高顺看了苏杼一眼,退出去。廊下的脚步声一直响到院门口。
“七娘。”谢无咎说,“你也出去。”
“我不出去。”
“出去。”苏杼说,“在院门口等我。”
缪七娘把灯放在案上,走出去,站在院里,没走远。
帘子半掀着。
“你站在那儿做什么。”苏杼说,“进来。”
“一丈一尺。”谢无咎说,“你这半枚梭,一丈之内才动得了手。我算过的。”
“算得准。”
“算错过一回。”谢无咎说,“十年前,我以为师父会把梭给我。”
“他给了我。”
“他给了你。”谢无咎说,“所以你只能拆。”
苏杼把骨针放下。
“这底下的敕字,你织的。”
“我起的针。”
“三年前。”
“三年前。”谢无咎说,“衣还没做成,内衬先织好了。”
“内衬是我娘缝的。”
谢无咎没有立刻答。
“你摸出来了。”
“三针一回,收针不打结。”苏杼说,“回缝三针,藏进布里。”
“师母缝我的一件小袄,也是这么缝的。”谢无咎说,“袖口多一道线。”
苏杼的手指紧了一下。
“她缝这件内衬的时候,知道底下有东西?”
“不知道。”谢无咎说,“她只缝。织的人从来不问织的是什么。”
“你知道她缝的是这个。”
“我知道。”
“你看着她缝的。”
“我站在她后头,替她递线。”谢无咎说,“递了七天。”
苏杼低下头,看那根赤线。
“敕字起针在哪儿。”
“你猜。”
“我不用猜。”苏杼说,“我摸得出来。”
他闭上眼,指腹按在赤线上,从袖根往下走。
走到胸口,赤线拐了一个弯。
“日章底下。”他说。
谢无咎的呼吸慢了一点。
“敕字的第一笔,起在日章的正中。”苏杼说,“日为君。这一笔起在君身上,往下走,走成一道诏。”
“接着说。”
“锁魂不是杀人的纹。”苏杼说,“杀人不用敕字。”
“杀人不算本事。”谢无咎说,“杀一个人,还有下一个。”
“它要一道诏。”
“对。”
“什么诏。”
“天下织户,尽归尚衣监。”
苏杼睁开眼。
“归了尚衣监,织户就不是贱籍了?”
“不是。”谢无咎说,“归了尚衣监,他们是官匠。有俸,有籍,儿子能读书,女儿不用送进库。”
“他们织的布,署谁的名。”
“署天下的名。”
“天下没有名。”苏杼说,“只有你一个人的名。”
谢无咎笑了一下。
“师弟,你还是只会算小账。”
“我算的是大账。”苏杼说,“一道诏下去,三万织户归一个衙门。衙门里谁说话,谁就是织户的主子。你换了个主人,还叫脱籍?”
“主人是我。”
“主人是你。”苏杼说,“十年以后呢。你死了呢。”
谢无咎没答。
“还有一件事。”苏杼说,“你算漏了。”
“哪一件。”
“这道诏,得有人下。”
谢无咎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天子下诏。”
“天子。”苏杼说,“你把敕字起在日章底下,是因为这纹只有穿在皇帝身上才活。锁魂认主,认的是穿它的人。”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它不听你的。”苏杼说,“你织了三年,织出来的东西不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