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叔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痛心与恼怒,
“为了省事或是掩盖疏漏,开始做些小动作。报上来的数字,十成里总有一两成水分;该巡查的地方,签个‘一切如常’便算交差;明明库存有异的物料,也能找出各种理由搪塞过去。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推诿塞责、敷衍了事。”
他望向悟空,眼神复杂:
“仙友,你说说,这般下去,如何是好?我并非苛责之人,也知长久安稳难免滋生惰性。”
“可这般混日子、不作为,甚至欺上瞒下,日积月累,小隙可成大壑,真到了紧要关头,这般涣散疲沓,如何顶得上去?”
“我看着着急,说轻了,他们当面唯唯,转身依旧;说重了……,又怕寒了老人的心,落下个刻薄寡恩的名声。”
“我这……,甚是为难啊。”
悟空听着,起初觉得这大叔管得真宽,手下偷懒揍一顿不就完了?但听到后面,尤其是那种“看着队伍散漫却无力整顿”的憋闷感,竟让他想起了花果山。
他做大王时,手下猴儿们也有调皮偷懒的,他通常要么不管(自己玩自己的),要么直接揪出来揍一顿(简单粗暴但有效)。可听这张大叔的意思,好像不能这么干?
“原来管人这么麻烦?”
悟空咂咂嘴,挠了挠脸颊,
“听你这么一说,是挺闹心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拍了拍张大叔的肩膀,
“大叔,你也别太死心眼!要我说,既然都没干劲了,那就换个法子!”
“换个法子?”张大叔疑惑。
“对啊!”
悟空眼睛一亮,来了精神,
“你看这些马儿,”
他指了指马厩,
“为啥精神?因为每天能跑能跳,有事干!你手下那些人觉得日子闷,没意思,那就给他们找点有意思的事干呗!”
“找点……有意思的事?”
张大叔更困惑了,天庭职司都是定好的,三界和谐共处平稳安康,如此情形还能怎么“有意思”?
“比如……”
悟空抓耳挠腮,努力搜刮着“管理经验”,
“比如,你可以自己搞个问题出来!看谁发现的快、解决的快!赢了的有奖!输了有罚!”
“或者……让他们轮流去干点别的,别老窝在一个地方!实在不行让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去凡间走一遭,封其法力与神魂,让其重修仙侣!再不行……”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怂恿,
“你可以制造个大麻烦,然后让他们都解决不了,你去找一个新起的小势力,结果对方一下子就解决了,如此你在当着你手底下人的面,来个表彰大会,让大家瞧瞧!然后你在一个劲的夸你手底下的人,看他羞不羞愧,丢不丢人!”
张大叔听得目瞪口呆,搞出问题?调离重修?制造麻烦?这些手段……闻所未闻,简直离经叛道!可仔细一品,似乎……又有点歪理?
“至于那些油盐不进、就是混日子的老油子……”
悟空撇撇嘴,
“要我说,该换就换!留着干啥?占着位置不拉屎……呃,不干活,还带坏风气!你不好意思动手,我来!我帮你去‘劝劝’他们!”
说着,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吧作响,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金光。
张大叔略微惊讶地摆了摆手,有些好笑的示意对方还不到这种程度:
“使不得!使不得!仙友心意,张某心领了!此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他真怕这愣头青的美猴王真去“劝”人,那可不只是闯祸,简直是拆房了。
见对方吓得不轻,悟空嘿嘿一笑,往后一靠,枕着胳膊看向月亮:
“反正啊,大叔,我觉得你这人就是想太多。手下没精神,要么是你给的事儿没劲,要么是人有问题。”
“换事儿或者换人,总得动一动,老是这么憋着发愁,自己难受,事情也办不好。学学这月亮,”
他指了指天,
“该亮时亮,该暗时暗,管他底下人怎么折腾,它自个儿轨迹不变,光亮不减。你管好你自己的‘轨迹’和‘光亮’不就行了?下面的人,自然有他们的造化。”
这番夹杂着野性直觉和歪理邪说的“管理心得”,虽然粗糙,却像一把锤子,砸开了张大叔思维里某些固有的框架。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猴头,看着他眼中那种毫无负担、直面问题的光芒,忽然觉得,自己多年来困于天庭陈规、人情世故,或许真的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了。
“仙友……所言,虽则……率性而为,却也不无启发。”
张大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那份深沉的郁结似乎松动了一些,他站起身,对悟空郑重一揖,
“今夜能与仙友一谈,听此‘别开生面’之论,张某确实……思路开阔了些。多谢仙友……呃,方才那一板,也算打散了心中些许顽固执念。”
悟空也跳起来,摆摆手:
“客气啥!不打不相识嘛!以后心里不痛快,再来找我……呃,别鬼鬼祟祟的,直接敲门!我请你……呃,喝水!御马监的灵泉水,管够!”
张大叔失笑,摇了摇头:
“仙友真性情,张某记下了。夜色已深,不敢再扰仙友巡值,就此别过。”
他又深深看了悟空一眼,眼神中探究与欣赏之意更浓,欲言又止,最终只道,
“仙友……也请多保重。天庭水深,谨言慎行,但……也莫失了这份赤子之心。”
说完,他再次拱手,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入雾影竹林的阴影中,身形渐隐,气息也重新收敛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悟空扛着那块木板,目送他消失,挠挠头:
“管人的大叔……也挺不容易。”
“不过,好像比之前那个光会抱怨的大叔顺眼点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木板,嘀咕道,
“嗯,不错,还挺顺手,先留着,下次说不定还能用得上。”
他将木板靠回料垛旁,伸了个懒腰,又望了望天上明月,想起敖贞,心头那点因张大叔倾诉而起的细微波澜很快平复下去。
“管人麻烦,管马简单!老孙我还是适合管马!”
他自言自语,咧嘴一笑,脚步轻快地走向下一处需要巡查的马厩。
月华如水,将他影子拉得修长,那背影依旧透着混不吝的昂扬,却似乎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对“管理”这回事的粗浅思考。
而远处,雾影竹林深处,那“张大叔”并未走远……
S-:各位读者大大可以猜一下,这位张大叔到底是谁呢?!!哇,真的好难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