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对上他那满是关切的金色眼眸。
这猴子平日里粗枝大叶,此刻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
他咧嘴一笑,大大咧咧地伸手过来,直接将她微凉的手整个裹进掌心。
“放心,有我呢。”
他握得很紧,掌心温热,甚至有薄薄的汗意,那是独属于悟空的、蓬勃到近乎莽撞的生命力,
“老孙我如今可是也成神仙了,玉帝老儿都要请我上天做官!你爹要是敢为难你,我就……”
他眼珠一转,
“我就把他珍藏的那些夜明珠全偷出来给你串项链!”
这般混不吝的话,若在平时敖贞定要嗔他几句。
可此刻,那股温热透过手背传来,顺着经脉一直暖到心底。
她看着他那双永远明亮、永远无畏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纠结与忐忑,似乎真的……没那么可怕了。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低声道:
“莫要胡闹。父王他……只是面冷心热。”
“知道知道!”
悟空笑嘻嘻地,另一只手挠了挠腮,
“走吧走吧,我都等不及看看老龙王藏宝库长啥样了!听说东海龙宫的地砖都是水晶铺的?能不能抠几块回去铺咱们花果山?”
太白金星在一旁捋须忍笑。
大金乌则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嘎嘎嘎,杂毛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要扣就全都扣回来,把金大爷的房间都做成水晶的!那才够壮观!!!”
东海浩瀚无垠,日光下泛起亿万金鳞。
当那片熟悉的海域、那处即便在深海也散发出柔和灵光的宫殿群映入眼帘时,敖贞呼吸微滞。
水晶宫到了。
并非凡间传说的那般金碧辉煌,真正的东海龙宫更显古朴庄严。
宫殿以整块整块的“深海玄晶”筑成,这种晶石通透如最纯净的水,却又坚不可摧,在深海中自然散发柔和的蓝白色光华。
宫阙连绵起伏,檐角飞翘处蹲坐着各种水族神兽的石雕——螭吻、椒图、蒲牢……栩栩如生。
宫墙外有巨大的珊瑚林,色彩斑斓的鱼群穿梭其间,更有身高数丈的巡海夜叉手持钢叉,肃立各处要道。
众人尚未完全降落,龙宫正门已轰然洞开。
两排共三十六名鲛人侍卫鱼贯而出,皆银甲蓝袍,手持分水戟,面容肃穆。
随后是执掌礼仪的龟丞相——正是三百年前那位,如今更显老态,龟壳上的纹路深如沟壑,可一双绿豆眼依然精明。
他抬眼望向众人,尤其在敖贞身上停留一瞬,眼神复杂难明。
最后现身的,才是东海龙王敖广。
这位执掌东海水族数千年的龙君,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深蓝色常服,上绣简朴的云水纹。
头戴一顶束发金冠,面容威严,长须垂胸,一双龙目不怒自威。
他站在水晶台阶的最高处,负手而立,目光先与太白金星相接,两人微微颔首。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大咧咧跳下车的悟空,越过蹲在悟空身后正努力把自己伪装成装雕塑的大金乌,最终,落在了缓缓走出、垂首敛衽的敖贞身上。
那一瞬,敖广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上次悟空求取兵器时,敖贞回宫,敖广从始至终没见到敖贞),
三百年了……
对于龙族漫长的寿命而言,三百年不算太久,可对于一位父亲,对于那个曾被他捧在掌心、会扯着他龙须撒娇的小女儿,这三百年是空白的、是带着刺的。
他看着她——长高了,褪去了稚气,眉目间有了属于她自己的坚毅与风霜。
那身万龙甲……他亲手为她炼制的成年礼,可惜……不过此刻穿在她身上,竟如此合衬,却也如此……疏离。
太白金星上前见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
“敖广兄,久违了!今日奉玉帝旨意,送美猴王孙悟空与令爱归返东海,实乃三界佳话啊!”
敖广收回目光,转向金星,脸上露出标准的、属于龙王的客套笑容:
“有劳太白仙君。陛下隆恩,小龙感激不尽。”
他的声音浑厚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寒暄几句后,敖广的目光终于“正式”地落向了悟空与敖贞。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悟空倒是毫不怯场,笑嘻嘻地抱了抱拳:
“老龙王,别来无恙啊?上次来借……哦不,参观贵宝库,还没好好谢过您呢!”
他绝口不提自己喝醉大闹龙宫、强取定海神针的旧事,脸皮厚得堪比南天门。
敖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算是回应。
然后,他看向敖贞。
敖贞一直垂着眼,此刻感受到父亲的注视,指尖微微发凉。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敖广那双深邃如渊的龙眸,嘴唇动了动,那声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的“父王”,却卡在喉间,吐不出来。
三百年前的誓言犹在耳畔。
她说过,不成仙不归家。
如今她已成仙,可这“归家”二字,真的只是修为达标那么简单吗?
“哼。”
敖广先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
“知道回来啦?”
敖贞一怔。
“快点进去吧。”
敖广侧身让开道路,目光转向宫内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普通客人,
“你母后等着你呢。从昨天接到太白仙君的传讯就开始准备,念叨到现在。”
没有斥责,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提起当年的誓言。
只有这样一句平淡的、甚至带着些许不耐烦(伪装出来的)的催促。
敖贞眼眶一热,连忙又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哦。”
这一声“哦”,全然没了在花果山时那份清冷自持、指挥若定的大小姐做派,倒真像个做错事被抓包、正忐忑不安等着家长发落的小姑娘,声音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的鼻音。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牵身旁悟空的手,寻求一点支撑。
“等等。”
敖广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敖贞的手停在半空。
“这家伙留下。”
敖广用下巴点了点悟空,
“你母后在寝宫等你,有些体己话要说。他一个外人,跟去不合适。”
“啊?”
敖贞抬眼,有些无措地看向父亲,又看向悟空。
悟空却咧嘴一笑,反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动作干脆利落:
“没事儿!老孙我正好跟岳父大人聊聊人生理想!”
他转向敖广,眨眨眼,
“是吧,岳父?”
敖广额角的青筋似乎跳了一下,没接话,只对敖贞抬了抬下巴:
“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