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八卦炉门关闭的刹那,世界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但这寂静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悟空周围便有火焰苏醒了。
不是凡火,不是三昧真火,而是太上老君以无上道法炼就的“文武真火”。
此火分阴阳二色——文火呈乳白,温润如春水,却专炼元神魂魄;武火呈赤金,狂暴如烈阳,专焚肉身精血。
两火交融,生生不息,蕴含造化之妙,也蕴含毁灭之威。
悟空睁开眼睛——或者说,试图睁开眼睛。
因为眼前根本无物可“看”。
只有火。
无边无际、充斥每一寸空间、从存在层面上否定一切的火。
文火先至。
那乳白色的火焰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他的身体,不是从毛孔,不是从口鼻,而是直接“出现”在经脉中、穴窍内、神魂深处。
它温柔地包裹住每一丝法力、每一缕神念、每一寸意识,然后……开始炼化。
不是焚烧,是“分解”。
像最耐心的匠人,用最精细的工具,将复杂的结构一点点拆解、剖析、重构。
悟空的太乙金仙道果在这火焰面前脆弱如纸,三百年的法力如冰雪消融,对天地大道的感悟如沙塔崩塌。
剧痛。
不是肉体的痛,是灵魂被一寸寸剥离、重塑的痛。
那痛深入骨髓,深入真灵,深入存在本身,悟空想嘶吼,却发不出声音——文火连声音的波动都吞噬了。
他想起了花果山的清晨,水帘洞的瀑布,猴子猴孙们的嬉笑,爷爷那充满慈祥爱意的微笑。
“哎呦!我的孙子力气真大啊!又把爷爷的胡子拽下来了!今后肯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想起了方寸山的斜月三星洞,菩提祖师抚须讲道:
“悟空,你可知何为道?”
想起了东海龙宫借宝,金箍棒在手时的豪情:
“老龙王,谢了!”
想起了七大圣结义,七碗血酒一饮而尽:
“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想起了……敖贞。
那双含泪的眼睛,那句哽咽的——
“我等你”。
“不能死……”悟空咬紧牙关,灵魂在文火炼化中剧烈颤抖,
“我还……不能死……”
他强行凝聚意志,运转起从菩提祖师那里学来的《太上神魔诀》。
随即在自身周围勉强撑起一层薄薄的金色光罩,将文火隔绝在外寸许。
光罩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而这时,武火来了。
如果说文火是温柔的分解,那武火就是狂暴的毁灭。
赤金色的火焰如亿万根烧红的钢针,从四面八方刺来!
它们无视光罩,直接灼烧皮肤、血肉、骨骼!
悟空的毛发瞬间焦卷、碳化、飞灰!
黄金锁子甲在这火焰中发出哀鸣,甲片开始熔化、流淌!
“呃啊——!!!”
悟空终于发出了声音——那是野兽濒死的嘶吼。
他下意识地翻滚、挣扎,可炉中空间有限,无论滚到哪里,都是火。
皮肤起泡、破裂、焦黑,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
肌肉在高温中收缩、碳化,散发出焦臭,骨骼被烧得通红,仿佛随时会化作铁水。
最可怕的是,文武真火开始融合了。
乳白与赤金交织,化作一种混沌色的火焰。
这火焰同时炼化肉身与神魂,内外夹击,要将孙悟空从存在层面上彻底抹去!
光罩碎了。
太上神魔诀,撑不住了。
或者说是悟空的意志承受不住了,他真的太累了……
悟空瘫倒在炉底——如果那还能称作“底”的话。
他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幻觉:花果山在燃烧,猴子猴孙们在哀嚎,牛魔王被真武剑斩首,敖贞在瑶池哭泣……
“结束了吗……”他喃喃。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炉外传来太上老君的声音,穿透炉壁,清晰入耳:
“大圣!这火怎么样啊?!!”
那声音带着戏谑,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关切。
悟空猛地惊醒。
“不——!!!”
还没结束。
他想起杨戬的传音:
“你的十数万妖众,还没死。”
想起兄长们拼死来援:
“七弟!站起来!”
想起敖贞的眼泪:
“我等你。”
“哈……哈哈哈……”
悟空笑了,笑声嘶哑如破风箱,
“凉快!这里凉快极了!哈哈哈哈!俺老孙还要感谢老君,给俺老孙找了这么个好地方!”
他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炉外,太上老君愣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八卦炉外壁——触手滚烫,寻常金仙靠近都要被灼伤。
炉内温度,怕是能熔炼先天灵材了。
这猴子……说凉快?
“哦?凉快?”
老君挑眉,心中疑窦丛生。
他自然不知道悟空在硬撑,但以他对这猴子的了解,嘴硬是肯定的。
可嘴硬到这种程度……要么是体质真的逆天,要么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老君倾向于后者。
但转念一想,玉帝旨意是“炼化他体内的蟠桃金丹”,而非炼化这猴子,此时若是火候不足……
“不行。”老君摇头,
“这猴子根骨不凡,血脉罕见,潜能近乎无限,如此程度确为不妥——得加火。”
他当即吩咐守炉童子:
“童子,加火!加火!”
炉内,悟空刚喘了口气——如果那还能算喘气的话。
他强撑着再次运转太上神魔诀,这次不是护罩,而是将残存法力全部用来护住心脉、丹田、识海三处要害。
至于其他地方……只能硬扛了。
可就在这时,周围的温度,骤然飙升!
原本混沌色的火焰,颜色开始加深,从混沌转为暗红,再从暗红转为漆黑!
那是温度高到极致的表现——黑火!
传说中连大罗金仙的元神都能焚化的恐怖火焰!
“这该死的太上老君!”
悟空心中大骂。
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太阳核心,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每一根骨头都在哀嚎。
金箍棒就掉在旁边,此刻已被烧得通红如烙铁,根本无法触碰——碰一下,手掌就要焦熟。
身上的破烂血衣早就化为飞灰,连黄金锁子甲也在熔化。
甲片化作金水流淌,滴落在炉底,发出“滋滋”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