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龙袍袖口微微颤抖。
可他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观音菩萨忽然抬眸，看向玉帝侧脸。
她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释然？
是的，释然。
玉帝此刻心中，竟是一片释然。
他早知如此，从悟空大闹天宫、硬撼杨戬时，他就知道这猴子已成气候。
斩妖台的刑罚，不过走个过场，给众仙一个交代。
可看到悟空真能在雷火中谈笑自若，他心中那块石头，反倒落了地。
此子，当为天庭所用。
若不能为我所用……
怎么可能，此子必为我所用！
玉帝眼中欣赏之色更浓，眼看悟空却是越看越喜欢，仿佛是在看自己的孩子一样。
斩妖台的动静，传遍了三十三重天。
瑶池，听涛轩。
敖贞被王母以“九窍封灵诀”锁在玉床上，周身要穴插着九根金针，法力尽封，动弹不得。
可她的耳朵还能听，心还能痛。
每当斩妖台传来巨响，她的心就猛地一抽。
“铛——！”那是刀劈。
“哐——！”那是斧砍。
“轰隆隆——！”那是天雷。
每一次声响，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
“放我出去……”她嘶声哭喊，
“母后，求您放我出去……他要死了……他要死了啊！”
王母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痛惜：
“贞儿，你去了又能如何？斩妖台有十万天兵把守，你去只是送死。”
“那就一起死！”敖贞泪如雨下，
“总好过在这里听着他受刑！”
嫦娥仙子端来安神汤，柔声劝道：
“公主，大圣神通广大，未必会有事。您要先保重自己。”
“你们不懂……”
敖贞摇头，泪水浸湿枕巾，
“他再强，琵琶骨被穿，法力尽失……那是斩妖台啊……”
她忽然剧烈挣扎，九根金针颤动，鲜血从针孔渗出：
“放开我！母后！娘娘，您答应过我的！您说不会让他死！”
王母按住她，眼中闪过决绝：
“本宫是答应过。可贞儿，你若现在冲去斩妖台，不仅救不了他，还会让玉帝更有理由杀他！”
她俯身，在敖贞耳边低语：
“相信本宫，也相信他。那猴子……命硬得很。”
话音未落，斩妖台方向传来悟空猖狂的笑声：
“就这点本事？！？”
那笑声透过层层宫阙，清晰地传入听涛轩。
敖贞猛地一怔。
王母和嫦娥也愣住了。
那是……悟空的声音。
中气十足，桀骜不驯，哪有半分将死之人的虚弱？
敖贞眼中的绝望，渐渐被一丝希冀取代。
“他……他没事？”
她声音略带一丝颤抖着开口。
王母松开手，看向斩妖台方向，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现在你信了？”
斩妖台上，大力鬼王已陷入癫狂。
“毒瘴！天星！千刀万剐！把所有刑罚都给我上一遍！”
他嘶吼着，众神将面面相觑，却不得不从。
毒部神君放出“九幽腐仙瘴”，那瘴气触肉即腐，销魂蚀骨，可落在悟空身上，只冒出几缕青烟，皮肤依旧光洁如初。
星部神将引动“天星坠击”，九颗流星自九天坠落，接连砸在悟空身上，爆开朵朵星焰，可烟尘散后，他连皮都没破。
最后，百名刽子手各持剐刀，施展“千刀万剐”之刑。
刀光如雪，在悟空周身翻飞，每一刀都精准地削向要害。
“叮叮当当……”
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仿佛百名铁匠在同时锻铁。
一刻钟后，百把剐刀尽数卷刃、崩口，而悟空……
他打了个哈欠。
“完了？”
悟空抬眼，金眸扫过台下众仙，那眼神像在看一群蝼蚁，
“还有没有新花样？没有的话，老孙可要睡会儿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十万天兵，数百仙神，无一人出声。
只有风穿过斩妖台九柱的呜咽。
太白金星闭上眼，心中长叹：
此子……当真逆天。
哪吒握枪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忽然很想冲上台，一枪刺死那些刽子手，然后对悟空说：
猴子，我跟你混了，咱俩拜把子吧。
天蓬元帅已经震惊的无以复加，此刻的他仿佛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与心跳，他甚至已经忘记了如何眨眼，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猴子，你要是这次还不死，俺老庄就跟你混定了！
观音菩萨手中的念珠，不知何时停住了，她看着台上那道身影，忽然想起佛祖曾说的话：
“此猴，当有大造化，亦有大劫难。”
玉帝缓缓站起身。
众仙屏息，等待他的裁决。
玉帝的目光落在悟空身上，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果然如道祖所言，这猴子已成金刚之躯。”
太上老君适时出列，拂尘一甩：
“陛下，不如将此猴交与贫道，投入八卦炉中炼化。一则可炼回被他吞食的仙丹，二则可破他金刚之躯。”
玉帝点头：“准。”
旨意下达，六丁六甲上前，解下降妖柱上的缚妖索。绳索松开时，悟空踉跄一步，险些摔倒，却又立刻站稳。
他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琵琶骨处的血洞仍在渗血，可他的背，依旧挺得笔直。
六丁六甲押着他，走下斩妖台，经过通明殿前时，悟空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向高坐龙椅的玉帝，又看向玉帝身侧的观音菩萨。
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
“菩萨，你荐的好！二郎神那家伙不错，他是个人物！不过天庭的其他人嘛，哼，不过皆是酒囊饭袋尔尔。”
观音菩萨垂目合掌，不言不语。
可那低垂的眼睑下，眸光微颤。
“说得好！”
“嗯～？”
哪吒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却又立即被李靖给压了下去。
悟空笑了笑，又转向玉帝，金眸如电，一字一句：
“玉帝老儿，今日你擒我，他日我必踏碎你这凌霄殿！”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仙神心头。
满场哗然！众仙怒斥：
“狂妄！”
“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
“道祖，快快炼化这妖猴！”
玉帝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可一直盯着他的太白金星看见了，观音看见了，连太上老君都看见了。
那是释怀的笑，欣慰的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带下去。”
玉帝挥手，声音平静。
六丁六甲押着悟空，朝着兜率宫方向而去。
悟空不再回头，只留给众仙一个挺直的背影，和那句回荡在斩妖台上空的誓言：
“踏碎凌霄——若我未死！”
风卷云舒，斩妖台上血迹未干。
一场刑罚，见证了金刚不坏之躯，也见证了永不屈服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