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腿都站酸了。
可他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唐三藏。
这和尚……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自己好不容易有个师父,好不容易有人给他做新衣裳,好不容易有人不骂他“妖猴”“泼猴”,难道就因为这几个该死的贼人,就……
悟空心里七上八下,烦得很。
终于,唐三藏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悟空身上,平静如水。
“悟空,”他轻声道,
“将他们埋了吧。”
悟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好好好!俺老孙这就埋!这就埋!”
他三下五除二,在地上挖了个大坑,将那六个贼人埋了进去。
又找了块木板,削平了,插在坟前。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站在唐三藏面前。
唐三藏看着他,叹了口气。
“悟空,你且知道,”
他的声音平和,却透着几分沉重,
“他们虽然是强盗,可若送官,也未必就是死罪。大唐律例,拦路抢劫者,轻则杖责,重则流放,唯有杀伤人命者才判死刑。他们今日只是拦路,并未伤人,罪不至死。”
悟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贫僧知晓你是有真本事的,”
唐三藏继续道,
“可你本可以直接驱赶他们,为何非要将其通通打死?”
“我……”悟空忍不住开口,
“三藏,俺老孙真的不是故意的!俺已经收着力了!俺只是想把他们震飞,谁知道他们这么不禁震……”
“不禁震,”唐三藏摇摇头,
“悟空啊,他们是凡人,你是神通广大的齐天大圣。你的‘收着力’,对他们来说,或许就是致命的力量。”
“你这一身本事,若不能善加掌控,日后还会伤及无辜。”
悟空低下头,不说话。
“出家人扫地尚且怕伤蝼蚁,珍惜飞蛾纱灯,”
唐三藏的声音越发柔和,却字字沉重,
“怎能轻易伤人性命?你如此滥杀无辜,怎配做和尚?若到了城镇之间,稍有误伤,又怎脱得干系?”
“纵有神通,也是枉然!”
悟空猛地抬起头。
他本来已经压着脾气了,可听到“滥杀无辜”这四个字,一股邪火蹭地就蹿了上来。
“滥杀无辜?”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三藏,你管这叫滥杀无辜?”
他指着那座新坟:
“俺老孙刚才可是让他们砍了几十刀的!俺老孙从头到尾都没还手!俺老孙只是最后轻轻震了一下,他们自己撞上山石死了,这也怪俺老孙?”
他越说越激动:
“再说了,这些人是什么人?是强盗!是贼人!他们今天拦路抢劫,明天就能杀人放火!俺老孙今天放走了他们,你可知又要有多少人会因他们而死?俺老孙这是在为民除害!”
他说完,喘着粗气,瞪着唐三藏,等着他反驳。
可唐三藏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悟空,等他说完,才轻轻开口:
“贫僧自然知道。”
悟空一愣。
“贫僧自然知道,”唐三藏重复道,
“他们是强盗,是贼人,留下来确实可能祸害更多人。所以贫僧才说,不应该打杀。”
他站起身,走到悟空面前,目光柔和而坦诚:
“悟空,贫僧担心的不是他们,是你。”
“我?”
“贫僧若押送他们去下个村落,送进监牢,送上刑场,那是官府的事,是律法的事。”
“他们的业力,自有官府承担,自有律法承担,自有他们自己的因果承担。”
“可你亲自出手打杀他们,他们身上的一身业力,若是尽加你身,可如何是好?”
悟空愣住了。
他张着嘴,瞪着眼,半天说不出话。
业力?
他担心的是……业力?
这和尚……好傻!他并不知道,俺老孙的如意金箍棒是功德至宝,是可以遮掩天机,屏蔽因果的神兵。
可他知道业力,知道担心我会不会被业力缠身……
“这……”
悟空眨眨眼,刚才那股邪火瞬间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你是……是这个意思?”
唐三藏点点头:
“贫僧的意思是,你护送贫僧西行取经,本就是功德一件。”
“若因这些小事沾染业力,日后劫难加身,岂不是得不偿失?贫僧可以用佛法感化,或押送官府,或交给官府处置,而非让你亲自出手,恐沾罪孽。”
悟空呆立当场。
他看着唐三藏那双真诚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这和尚,担心了半天,担心的不是那几个贼人死得冤,担心的是他……沾染业力?
“这……”悟空干巴巴地问,
“这也是大唐佛法?”
唐三藏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和:
“不,这是小唐佛法。贫僧救世之佛法。”
悟空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那若下个村落不好关押,县衙又与他们有所勾结,或者这些强盗略有神通,平常凡人拿不下他们,以你那小唐佛法,又该如何?”
唐三藏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若真如此,贫僧会亲自感化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告诉他们为恶的果报,劝他们改过自新。”
“那若他们不听呢?”
“那就继续感化。”
“还感化不了呢?”
“那就一直感化。”
悟空被噎住了:
“那……那他们要是想杀你呢?”
唐三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坦然:
“若是贫僧无法感化他们,那就送他们去见佛祖。”
“送他们去见……嗯?”
“让他们亲手杀了贫僧,”
唐三藏平静地道,
“贫僧以身殉道,他们犯下杀戒,死后自会下地狱。到了地狱,见了阎王,受了酷刑,自然会后悔生前所为。”
“那时他们再见到佛祖,佛祖再感化他们,岂不更容易?”
悟空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唐三藏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坦然的眼睛,看着那嘴角淡淡的微笑——
这和尚,是认真的?
他忽然想起昨天这和尚面对老虎时举起禅杖的样子,想起今天他说“贫僧可以应对两个”时的眼神,想起他那身肌肉,他那握禅杖的姿势……
这和尚,明明是个狠人,明明有两下子,明明可以动手,却偏要讲道理。
讲不通就继续讲,再讲不通就让人杀了他,用自己的死让对方醒悟……
这是什么佛法?
这是……疯了吧?
可不知为何,悟空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和尚无比契合他的胃口。
“三藏。”
悟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唐三藏看着他。
悟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憋了半天,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三藏……”
他抬起头,那双火眼金睛里,竟隐隐有些水光,
“不,师父!俺老孙觉得……跟你能学到东西!”
唐三藏一怔,随即露出笑容。
那笑容,比月光还柔和。
他伸出手,扶起悟空:
“起来吧。地上凉。”
悟空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他。
唐三藏也不多说,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找个地方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悟空点点头,默默跟在他身后。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了几步,悟空忽然开口:
“师父。”
唐三藏回过头。
悟空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下次……下次俺老孙会注意的。不打死人了。”
唐三藏微微一笑:
“好。”
“真的!”
“为师知道。”
悟空抬起头,看着唐三藏那张温和的脸,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比月光还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