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妖魔生得十分丑恶:
青不青,黑不黑,晦气色脸;
长不长,短不短,赤脚筋躯。
眼光闪烁,好似灶底双灯;
口角丫叉,就如屠家火钵。
獠牙撑剑刃,红发乱蓬松。
一声叱咤如雷吼,两脚奔波似滚风。
那怪物手执一根降妖宝杖,踏浪而来,一见岸上有人,二话不说,冲上岸来便要捉拿观音!
惠岸行者眼疾手快,掣出浑铁棒,横身一挡,怒喝一声:
“何方妖孽!休得无礼!”
那怪物也不答话,挥杖便打。
两人在流沙河畔,顿时战作一团!
这一场厮杀,真个是:
那一位施展本事,威震流沙,
这一位奋力护持,誓为观音立大功。
一时那怪翻波跃浪,掀起滔天洪涛,
一时这神吐雾喷云,遮蔽日月星光。
波浪翻腾,使天地昏暗;
云雾弥漫,令日月无光。
那怪物挥舞降妖杖,猛若出山白虎;
惠岸掷动浑铁棒,劲如卧地黄龙。
那怪招式狠厉,似寻蛇拔草,招招夺命;
这边招法迅捷,若扑鹞分松,式式追魂。
直杀得天地昏沉、星辰乱闪,
雾气腾腾,天与地仿佛都融成一片。
那怪久居弱水,狠毒无比,越战越勇;
这神将初出灵山,便欲建功,愈斗愈强。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数十个回合,依然分不出胜负。
忽然,那怪物一招架住惠岸的铁棒,厉声问道:
“你是哪里来的和尚?使的好一根铁棒!我在这流沙河吃人无数,从未遇过对手,你是何人,竟敢与我抵敌?”
惠岸朗声答道:
“我乃托塔天王二太子,木吒惠岸行者!今随我师父南海观音大士,前往东土寻找取经人。”
“你这泼魔,又是何方妖物,竟敢大胆拦路,冲撞菩萨?”
那怪物闻言,浑身一震,惊道:
“你说什么?岸上那位……是南海观音菩萨?”
惠岸喝道:
“正是我师父!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那怪物一听,连忙收了宝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连声赔罪:
“弟子有眼无珠!不知菩萨驾临,多有冲撞,万望恕罪!万望恕罪!”
观音在岸上看得分明,见那怪物虽然凶恶,却也知敬畏,便缓缓开口:
“你且抬起头来,与本座说说,你是何方人氏,因何在此兴风作浪?”
那怪物跪伏于地,哀声道:
“大慈大悲的菩萨,恕我脸盲之罪,容我细细禀告。”
“我并非妖邪之辈,原是灵霄宝殿下侍奉銮舆的卷帘大将,平生忠心耿耿,从不敢有丝毫懈怠。”
观音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那怪物眼中含泪,哽咽道:
“只怪那年我与那九天玄女在妖兽调节和环境治理的观点有些出入,后她在蟠桃盛会上与弟子起了些许口角……,结果弟子一时不慎,失手打碎了一只玻璃盏。”
“那盏虽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却是九天玄玉心爱之物。其一怒之下便将我贬到了这流沙河。”
观音闻言,微微动容。
那怪物又道:
“弟子在这流沙河中,日日研究黄河治理之法,饥寒交迫,实在难熬。无奈之下,只得三两日里潜入波涛之中,寻那过路的行人果腹。我知这是杀生造孽,可实在是……实在是熬不过那饥饿,熬不过那苦楚啊!”
他说到此处,已是泪流满面,连连叩首:
“今日无知,冲撞了菩萨,罪该万死!万望菩萨慈悲,饶我一命!”
观音听罢,沉吟片刻,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在天庭有罪,既受贬谪,已是因果报应。可你在此地又造杀孽,吞食行人,更是罪上加罪。你可知道,那些被你吞食之人,也有父母妻儿,也有冤屈难伸?你以己之苦,加诸于人,何异于那玉帝之罚?”
那怪物闻言,浑身颤抖,伏地痛哭:
“弟子知罪!弟子知罪!只是……只是事已至此,弟子还能如何?”
观音神色转为慈悲,缓缓说道:
“我今奉佛旨,前往东土寻找取经之人,要去西天求取真经,普度众生。你若愿悔过皈依,随那取经人做个徒弟,一路西行,保他平安,待功成之日,不但可免受飞剑之苦,还可修成正果,恢复本职,重归仙班。你可愿意?”
那怪物一听,猛地抬起头来:
“可弟子还未能修复这流沙河之患。”
观音微微一笑:
“佛门广大,普度众生。待到取经人来,他自会为你解决。”
那怪物大喜过望:
“如此,弟子愿往!”
观音心中欣慰,便道:
“既然如此,从今以后,你便是我佛门弟子。我与你摩顶受戒,赐你法名,你可愿意?”
那怪物连连点头:
“弟子愿意!”
观音抬手,轻轻在他头顶抚过,一道金光闪过,那怪物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千钧重担卸下一般。
观音道:
“我今赐你姓沙,法名悟净。从此以后,你便叫沙悟净。悟者,觉悟前非;净者,清净身心。”
“你须牢记今日之誓,洗心革面,再不造孽,静候取经人到来。”
沙悟净恭敬叩首:
“弟子谨遵法旨!从今往后,定当痛改前非,再不吃人伤生,只在此地等候取经人!”
他忽然想起一事,又惭愧地说道:
“菩萨,弟子还有一事禀告。弟子在此地多年,曾有九批取经人路过此地,都被弟子……都被弟子吞食了。”
观音微微皱眉。
沙悟净忙道:
“那些人头投入流沙河中,尽皆沉没——这流沙河水,便是鹅毛也不能浮。可奇怪的是,那九个人的骷髅,竟浮在水面,沉不下去。弟子觉得稀奇,便用绳索将它们串在一起,平日拿来嬉耍。”
他忐忑道:
“如今既蒙菩萨收录,弟子心下惶恐,只怕未来取经人行至此地,见此异状,反误了前程,岂不悔恨无及?”
观音闻言,却是微微一笑:
“善哉善哉。你且不必担忧。那九人既是你所害,也是天数使然。你可将那九颗骷髅好生收着,待取经人到来时,自有用处。”
沙悟净虽不解其意,却也连连点头,恭敬领命。
观音又道:
“你且在此静候,不可再生事端。那取经人不久便到,到时你须尽心竭力,保他西行,将功折罪,方不负我今日度化之恩。”
沙悟净叩首再拜:
“弟子谨记菩萨教诲!若那取经人当真可解这流沙水患,纵粉身碎骨,弟子也要保那取经人平安!”
观音满意点头,便与惠岸离了流沙河,继续向东而行。
沙悟净跪送菩萨远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天际,方才起身。
他望着手中那串骷髅,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又是期盼。
从此,他果真洗心革面,再不伤生,只静静地在流沙河畔,等候那取经人的到来。
观音与惠岸离了流沙河,继续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