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童。
布衣素服,羊角小辫,眉清目秀,与寻常人家的孩子并无不同。
可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没有底的深潭,看得人心底发虚。
金池主持定了定神,脸上的笑容依然和蔼,语气中却带了几分试探:
“小施主好大的口气。”
“那你说说,大和尚我该如何才能得了我佛真容呢?”
观音歪了歪头,露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嗯~,要不咱们来交换吧!”
“交换?”金池主持一愣,
“小朋友你要和大和尚我交换什么呀?”
“嘿嘿嘿,”观音举起手中的莲花,
“大和尚,你看我手中的莲花!我用我手中的这朵莲花来和你换你禅院中最大的那个金佛,如何啊?”
此言一出,周围的僧人和香客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女娃好大的口气!”
“一朵莲花换一尊金佛?这孩子莫不是疯了?”
“小孩子不懂事,主持别跟她一般见识。”
金池主持也笑了,只是那笑容中多了几分玩味。他看了看那朵莲花,又看了看殿中的金佛,道:
“什么?用你手中的莲花来换我的金佛?小丫头,你这口气可不小啊!”
观音装作未曾发觉对方的恼怒,依旧自顾自地说着:
“大和尚,你看我手中的莲花,它是活的!你看这花瓣,多娇嫩;你看这颜色,多鲜艳;你闻这香味,多清香。”
“它是朝气蓬勃的,充满了万千美态。而你的金佛是死的,就算是黄金铸造,也依旧只是一件死物。既然你这么信奉我佛,为什么不用这么有朝气的东西来陪伴我佛呢?”
金池主持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看着那朵莲花,又看看殿中的金佛,沉默了片刻。
殿中的香客们也都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良久,金池主持忽然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将观音从供台上抱了下来。
“你这孩子,还真是单纯啊。”
他的语气中没有了之前的敷衍,多了一丝真诚,
“大和尚我要是只供奉一朵莲花,那别人又怎会知道我是在供奉哪位佛陀尊者呢?”
观音眨了眨眼睛:
“可莲花是真佛喜欢的呀。”
“佛经上说,佛陀说法时,天女散花,其中就有莲花。”
“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正是佛法的象征。你供一朵莲花,不正是最好的供奉吗?”
金池主持摇了摇头:
“小施主,你还小,不懂这世间的道理。大和尚我修行了二百七十年,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小沙弥到如今远近闻名的金池圣僧,你可知我建这座禅院,塑这尊金佛,并非是为了自己。”
“你且看外面那些香客——”
他牵着观音走到殿门口,指着广场上络绎不绝的人群:
“那些人,有富商,有农夫,有读书人,有走卒贩夫。”
“他们不懂佛法,不读佛经。他们来到这禅院,拜的是什么呢?是那尊金佛。他们看到那金光灿灿的佛像,就知道佛是尊贵的,是值得跪拜的。”
“他们拿出银钱,买香买烛,求的是什么呢?是心里的一点安慰,是对未来的一点期盼。”
观音静静听着。
金池主持继续道:
“大和尚我若不把这佛像塑得高大,不把这禅院建得壮观,不把这金身装点得耀眼,那些普通人,又怎会知道佛法的庄严?又怎会生起向佛之心?我若不以此金身示人,旁人又岂知我的向佛之心?”
他的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观音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可是,”她轻声道,
“佛不在金身,而在心中。”
金池主持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感慨,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执着:
“小施主,你这话,大和尚我年轻时也说过。那时候我刚刚出家,觉得只要心中有佛,何必在意那些形式?”
“可是后来我发现,人心是最容易变的。今日心中有佛,明日心中就有财色名利;今日虔诚跪拜,明日就可能把佛抛到脑后。金身虽死,却能时时提醒世人,佛就在那里。莲花虽活,三五日便枯萎了,到时候谁来供奉?谁来顶礼?”
观音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老僧,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那光芒里有虔诚,有执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浑浊。
“可若是一直执着于金身,”
观音缓缓道,
“久而久之,便会忘了真佛。到那时,你拜的是佛,还是那金?”
金池主持的笑容微微一僵。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香炉里的香烟袅袅上升,在阳光中变幻着形状。
良久,金池主持松开了牵着观音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小施主,你的话有道理。”
“可是大和尚我重建这禅院,塑这金佛,已经过了一百一十多年了。这一百一十多年以来,我日日礼佛,夜夜诵经,为的就是让更多的人能亲近佛法。”
“若是没有这金佛,没有这禅院,那些香客又去哪里拜佛?又去哪里求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
“好啦,小朋友,快回家去吧。别让你的父母担心了。若是你想来禅院玩,随时都可以来。大和尚给你准备好吃的点心。”
观音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悯。
她点了点头,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她忽然回过头来,看着那尊金光灿灿的佛像,又看看站在佛前的老僧,轻声道:
“大和尚,你供了一辈子佛,可曾见过真佛?”
金池主持一怔。
观音不等他回答,已经跨出了门槛,消失在人流之中。
金池主持愣愣地站在殿中,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自己刚出家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小沙弥,跟着师父在深山古刹里修行。
古刹破旧,佛像斑驳,香火稀薄。
可是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大殿的时候,他看着那斑驳的佛像,总觉得佛在对他微笑。
后来他离开了那座古刹,来到这繁华之地,建起了这座观音禅院。
几十年来,禅院越来越兴旺,香客越来越多,佛像越来越大,越来越金碧辉煌。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感受不到佛的微笑了呢?
金池主持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他喃喃道,转身继续去招呼香客。
可是那句话,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观音走出大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大殿,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光阴扭转,
一个年轻僧人与她撞在了一起。
“小施主,对不起,刚刚没有看到你,你没有事吧?!!”
观音回头,只见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僧人,穿着灰色的僧袍,面目清秀,眼中带着几分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