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她又跑出来了,这次脸上带着笑,朝他们招招手:
“我家主人请你们进去!”
师徒四人跟着小姑娘走进庄院,穿过一道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好一处气派的宅院!
院中正对南边的,是一座三开间的大堂,帘幕高垂,气象肃穆。
堂门上悬着一幅横披画,画的是“寿山福海”图——青山如黛,碧水如练,仙鹤翱翔,松柏长青。
两旁的金漆柱上贴着红纸春联,写的是:
“丝飘弱柳平桥晚,雪点香梅小院春。”
字迹娟秀,颇有几分风骨。
堂中正中设着一张黑漆退光的香几,上放着一个古铜兽形香炉,炉中燃着檀香,香气袅袅,沁人心脾。
周围六张交椅分列,都是花梨木的,雕着如意纹样,上面铺着锦缎坐垫。
左右墙头挂着四季绣屏——春桃、夏荷、秋菊、冬梅,每一幅都绣得栩栩如生,针脚细密,色彩艳丽。
八戒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声对沙悟净道:
“这户人家,比高老庄还阔气!”
沙悟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便收了回来,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那里放着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枝桂花,金黄的桂花瓣密密匝匝的,香气浓郁。
他的目光在那花瓶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悟空却什么都没看,他一直在感受那股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就在这宅子里,很近,很近。可他在堂中扫了一圈,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不急。
既然她在这里,总会见到的。
小姑娘把他们领进大堂,又跑去后堂端茶倒水。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个红漆托盘出来,上面放着四杯茶、四碟点心。
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扑鼻;点心是桂花糕、莲子酥、枣泥饼、芙蓉卷,样样精致,一看就不是寻常农家能做得出来的。
小姑娘把茶点一一放在四人面前,放完最后一份,朝唐三藏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师傅请用茶。”
然后便退到一边,垂着手站着,时不时偷偷看他们一眼。
悟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却一直在打量这个小姑娘。
他总觉得这小姑娘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正想着,内堂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一个半老不老的妇人款款走出,语声柔媚道:
“几位师傅,有失远迎,还望见谅啊!”
师徒四人抬头望去,只见那妇人——
穿一件织金官绿纻丝袄,上罩着浅红比甲;系一条结彩鹅黄锦绣裙,下映着高底花鞋。
时样鬘髻皂纱漫,相衬着二色盘龙发;
宫样牙梳朱翠晃,斜簪着两股赤金钗。
云鬓半苍飞凤翅,耳环双坠宝珠排。
脂粉不施犹自美,风流还似少年才。
她脸上没有擦脂粉,却自有一种天然的美,那眉眼间的风韵,那举手投足间的从容,哪里像个乡村妇人?
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太太,见过世面的。
唐三藏见了,心中暗暗称奇。他起身合掌道:
“老菩萨,贫僧有礼了。”
妇人连忙还礼,笑道:
“师傅不必多礼,快请坐,快请坐。”
她说着,在主位上坐了,又吩咐那小姑娘:
“翠儿,再去准备些斋饭来。”
小姑娘应了一声,又跑出去了。
跑到悟空身边时,不小心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悟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小心些。”悟空笑道。
小姑娘闹了个大脸红,低声道:
“谢谢姐~谢谢小师傅。”
然后低着头跑了。
悟空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小姑娘,看着眼熟就算了,这笨手笨脚的劲儿,倒是挺可爱的。
茶饮过后,妇人又吩咐人送上了斋饭。
八戒端起碗就要吃,被悟空一眼瞪了回去,他讪讪地放下碗,等唐三藏动了筷子,这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唐三藏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合掌问道:
“老菩萨,不知尊姓?此地又是何方名号?”
妇人听了,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多了几分愁容。
“这里不过是贫瘠之地。小妇人娘家姓贾,嫁到莫家。年幼时父母早亡,后来又与丈夫相守祖业,家中本就殷实,良田千顷,积资万贯。”
“夫妻命薄,未得一子,只育有三位女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可惜前年夫君去世,小妇成了孤孀,今年刚满守节之期。如今田产家业皆由我母女四人承继,旁无亲眷,空守这偌大家业。”
她说着,抬起头,目光在师徒四人脸上扫过,眼中带着几分期盼:
“再嫁他人吧,又舍不得这一份基业。今见长老驾临,料想是师徒四人,小妇与三位女儿素有心愿,欲‘坐山招夫’,如今四位正合人数,不知诸位是否肯应此缘法?”
她说完,便垂下眼帘,等着回答。
堂中一片安静。
八戒的筷子停在半空,嘴里还含着半块豆腐,眼睛瞪得溜圆。
沙悟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悟空端着茶杯,慢慢地喝茶,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唐三藏脸色不变,眼睛微闭,默念佛号,仿佛装聋作哑一般,既不点头也不出声,不动声色地扫视一眼身后的几位弟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妇人等了片刻,见他不答,也不恼,又笑着说道:
“我们家水田有三百余顷,旱田也有三百余顷,山林果木三百余顷,黄牛千头,骡马成群,猪羊遍地。庄园堡子散布四方,七十余处。仓中存粮八九年也吃不完,库里绫罗十来年也穿不尽,金银之多,一生也用不完。这份家当,哪里是‘锦帐藏春’、‘金钗两行’所能比的?”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指着窗外的庄园,声音里带着几分骄傲,几分期盼:
“若四位肯回心转意,入赘寒门,那便是自在逍遥、富贵荣华,难道不比你们一路向西、餐风饮露强多了?”
堂中依旧安静。
唐三藏依旧半眯着眼睛,并没有说话。
妇人等了片刻,又笑道:
“长老若是不信,我让女儿们出来见见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