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三人,再次踏上了西行之路。
悟空走在前面,步伐稳健,面带笑容。
可是……,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每走一步,都在承受着多大的重力压制。
可他不在乎。
五百年的镇压都扛过来了,这点分量,算得了什么?
他抬头望向远方,西天的路还很长。
可他相信,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总有到达的一天。
远处,一朵白云缓缓飘过。
云上,一个姑娘远远地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带着笑。
“这个傻子……”她轻声道。
风吹过山岗,带来远处悟空和八戒的说笑声。
“猴哥儿,你说那黄风怪去了花果山,会不会闹事?”
“他敢?俺老孙在他体内种了法力,他要是敢闹事,俺老孙一个念头就能让他魂飞魄散。”
“啧啧,猴哥儿你这手段,够狠的。”
“对付这种妖怪,就得用狠招。不然他记不住。”
“说得也是……哎,猴哥儿,你饿不饿?俺老猪有点饿了。”
“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嘿嘿,这不是跟着师父,要养好身体嘛……”
“别拿师父打马虎眼儿,俺老孙看你就是贪吃!”
“嘿嘿,还是猴哥儿你懂俺老猪!”
……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夏尽秋来。
路旁枯柳萧瑟,寒蝉凄切,炎炎大火星正西沉,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渐渐被暮色吞没。
师徒三人自黄风岭西行,一路翻山越岭,不觉已是一月有余。
这一日,正行间,忽听得前方水声轰隆,如雷鸣,如鼓震,震得脚下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唐三藏勒住马缰,抬头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前方横着一条滔天大水,波涛汹涌,浪起如山,涌动如龙。
那水势之宽广,一眼望不到边际;那波浪之猛烈,一浪高过一浪,拍打着两岸,溅起的水花足有数丈之高。
水面上雾气蒸腾,氤氲弥漫,将远处的景象都遮掩得模模糊糊。
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映出万点金光,却又转瞬被下一个浪头吞没。
唐三藏在有些焦急地说道:
“徒弟们快看,前面水势宽广,却不见一只船只,连个渡口都没有,我们该从哪儿渡过去?”
八戒勒住缰绳,定睛一看,那张猪脸上也露出几分凝重之色。
他皱了皱眉头,瓮声道:
“师父,果然是狂涛横流,连只小舟也没有,怕是真渡不过去。”
“俺老猪当年在天河见过多少大风大浪,可这河水看着恐怕已经不比天河差多少了啊。”
悟空早跳上高空,手搭凉棚眺望。
他身形轻盈地立在云端,火眼金睛中金光流转,将那条大河上下打量了个通透。
望着那滔滔河水,他也是暗暗心惊——这河水的凶险,确实不亚于当年天河弱水!
他落下云头,落在三藏马前,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为难之色。
“师父啊,这回是真的难,真真的难呐!”
悟空咧着嘴,苦笑道,
“这条河,我老孙若是自己过,不过扭扭腰筋斗一翻就过去了;可要带你过去,那可就是千难万难、万重险阻!”
唐三藏闻言,心中一沉,叹息道:
“我目力所及,竟望不到边,这到底有多宽?怕是有上千里?”
悟空摇摇头,认真道:
“从正面横渡,大概有八百里。”
八戒惊讶地瞪大眼睛:
“哥哥,你怎就知道得这般准?莫不是胡诌的?”
悟空不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不瞒你说,俺老孙这双火眼金睛在那老妇人那里养好之后,目力更胜从前,如今白日里能看千里之外的祸福吉凶。”
“我刚才腾空远望,虽不知这河绵延多少里,但从这头到对岸直线过去,确实有八百里左右,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八戒啧啧称奇:
“那老妇人的药膏可真是神了!猴哥儿你这眼睛,比俺老猪的鼻子还好使!”
唐三藏听了悟空的话,不禁更加忧愁,垂头叹息。
他翻身下马,在岸边来回踱步,口中不住地念叨:
“八百里……八百里……这如何过得去?如何过得去啊?”
他正欲调转马头,另寻他路,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岸边立着一块石碑,被野草半遮半掩,若不细看,险些错过。
“悟空,八戒,你们快来看!”
唐三藏拨开野草,招呼两个徒弟过来。
三人走上前去细看,只见那石碑约有一人高,青石质地,表面被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却依稀可辨上面大书三个篆体古字:
“流沙河”。
唐三藏又低头看碑腹,见下面还刻着四行小字,字迹虽有些模糊,却仍能辨认: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
“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三藏念完,面色愈发凝重。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片鹅毛,小心翼翼投入水中——那鹅毛落在水面上,连个涟漪都没来得及泛起,便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拽入了深渊。
“这水……”
就连八戒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水比那天河弱水也不遑多让啊!”
悟空正要说话,忽听得水中一声巨响!
“轰!!!”
那声音如同炸雷,震得岸边碎石簌簌滚落。
河中央猛地炸开一个巨大的水花,浪涌如山、波翻似岭,一道白色的水柱冲天而起,足有数十丈高!
水柱顶端,一个人影踏浪而立,衣衫猎猎,红发飞扬。
那人稳稳落在水面上,如履平地,一步步朝岸边走来。待他走近些,三人才看清他的模样——
一头红焰发蓬松,两只圆睛亮有神。
那头发红得热烈如火,在暮色中格外醒目,被河风吹得肆意飞扬。
他的面容却是出奇地清秀白皙,肤如凝脂,眉如远山,鼻若悬胆,唇若涂脂,竟生得比许多仙娥还要俊俏几分。
若不论那头红发和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倒像是个饱读诗书的书生,而非河中精怪。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衣襟上绣着淡淡的水纹,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脚上踏着一双云纹靴,通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他站在水面上,背脊挺直,目光清正,若不是身上隐隐散发着妖气,倒有几分仙家风范。
八戒一见他,顿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那人,语无伦次地喊了起来:
“哎呀我去!你……你不是那个谁吗?!!”
悟空正在活动筋骨,扭扭脖子甩甩手,闻言一愣,扭头看八戒:
“呦,八戒,你还认识?怎么?你亲戚?”
八戒急得直跺脚:
“不是啊,猴哥儿,你没认出来嘛?他!就他!那个谁!”
悟空上下打量了那人几眼,又看看八戒那一脸焦急的模样,忽然意兴阑珊起来。
他弯腰捡起刚刚脱下的僧袍,拍了拍上面的灰,慢悠悠地往身上穿。
“谁啊?俺老孙怎么瞅着眼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