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官一听,面无人色,心中惶然。
正此时,太后又宣召徐茂功、护国公、尉迟公速速觐见。
三位大臣奉旨入宫,至分宫楼下拜见太宗。
太宗神色苍白,勉力正容,沉声道:
“贤卿们,寡人自十九岁起,领兵征战,南征北讨,历尽刀兵血雨,从未见过半点邪祟。为何如今,反被鬼魅所惊!”
尉迟敬德沉着回奏:
“陛下开创江山,手上染了无数人命,既如此,又何必怕区区鬼魅?”
太宗叹息:
“卿等不知,寡人这寝宫门外,夜里常有抛砖瓦之声,鬼魅哀号,实在难安。白日尚可,一到夜晚,难以忍受。”
秦叔宝便奏:
“陛下放心,今晚臣与敬德披挂亲守宫门,看看到底是何鬼祟。”
太宗欣慰,当即准奏。
徐茂功谢恩退出。
到了傍晚,秦叔宝、尉迟敬德各自披挂整齐,头戴金盔,身披龙鳞铠甲,胸前悬护心宝镜,腰束绣带,衣甲映霞。
一个凤眼高挑,星斗失色;一个环眼映电,月光暗淡。
二人本是沙场老将,功勋卓着,如今虽守宫门,却注定千秋之后,仍为世人供奉,永作护卫之神。
二将侍立宫门两侧,一夜巡守,天色黑沉,却未见一点邪祟。
这一夜,太宗也在宫中安然熟睡。
天明后,太宗召见二将,重重赏赐,笑道:
“朕自染病以来,数夜难眠。今夜多亏两位将军威震群邪,才得安稳。你们先去休息,今晚再继续护卫。”
二将谢恩退出,连着两三夜,都是如此,太宗得以安寝。
然而,鬼祟虽不再扰,太宗病情却未见好转,饮食渐少,身子日渐羸弱。
太宗不忍二将日日辛劳,又召秦叔宝、尉迟敬德与杜如晦、房玄龄等大臣入宫,吩咐道:
“这几夜,朕得以安寝,多亏秦、胡二将军守护。但总叫他们彻夜披挂,实在辛苦。朕想召丹青高手,画下二位将军真容,贴在宫门,以代亲守,如何?”
众臣纷纷称是,立即选了两位画师,让二将照原样披挂,绘出威风画像,贴在宫门两侧。(如此,便也有了门神之职)
自此之后,夜里再无邪异。
如此又过了两三天,忽听后宰门外乒乒乓乓,砖瓦乱响,惊动宫中。
天一亮,太宗急忙召集群臣,慌张道:
“前几日幸得前门无事,怎料今夜后门又喧闹,岂不是又要吓坏寡人!”
徐茂功上前奏道:
“前门不安,由敬德、叔宝护卫才平静;今夜后门有异动,理当由魏征大人镇守。”
太宗准奏,立刻宣魏征守后宰门。
魏征领旨,当夜整顿衣甲,提着那柄曾斩泾河龙王的宝剑,端立在后宰门外,英气逼人。
他打扮得英武非凡:熟绢青巾紧束额头,锦袍玉带飘垂腰间,风吹氅袖如霜飞舞,气宇轩昂,胜过神明。
脚踏乌靴,手持寒光利刃,双眼圆睁,四下巡看,凛凛威风,邪神也不敢近身。一夜通明,后宰门前寂无声息,鬼魅不敢露面。
虽说前后两门都已安静,但太宗病情却日渐沉重。
又过数日,太后传旨,召众臣进宫商议太宗身后之事。
太宗又召徐茂功,托付国家大计,言辞间颇有仿效刘备托孤之意。
说完这些,他便沐浴更衣,只待时辰到来。
这时,魏征站在旁边,突然轻轻拉了拉太宗龙袍,低声奏道:
“陛下宽心,臣还有一事,或可保得陛下长生还世。”
太宗苦笑:
“朕的病已深入膏肓,命在旦夕,如何还能挽回?”
魏征正色奏道:
“那泾河龙王虽是玉帝处斩,但陛下当日确实应允相救,后来未能如愿,这便是结下了因果。此等因果,非刀兵可解,非法术可破,唯有一法……”
“何法?”
“佛法。”魏征正色道,
“臣听闻,佛法广大,普度众生,尤其擅长超度亡灵,化解冤孽。陛下可寻一百零八位得道高僧,设坛诵经,超度那泾河龙王。若能化解其怨气,使其往生善处,则此厄自解。”
太宗沉吟道:
“佛法……朕向来尊道抑佛,那些僧人肯为朕出力吗?”
魏征道:
“陛下乃天下之主,只要诚心相请,他们岂敢不从?”
“臣听闻化生寺中,有一位高僧法名玄奘,年纪虽轻,却德行高深,精通佛法。陛下可先去化生寺,与方丈商议。”
太宗点头:
“就依卿言。来人,准备銮驾,朕要亲往化生寺!”
却说那化生寺,乃长安城中第一大寺,香火鼎盛,僧众数百。
寺中方丈,法名慧明,年逾八旬,须眉皆白,是长安城中有名的高僧。
这一日,方丈正在禅房静坐,忽听山门外钟鼓齐鸣,隐隐有銮驾之声。
他心知有异,忙命小沙弥去查看。
不多时,小沙弥慌慌张张跑回来:
“方丈!方丈!大事不好!皇上……皇上来了!”
慧明方丈一愣,随即整肃衣冠,率众僧出寺迎接。
太宗下了銮驾,在众人簇拥下步入寺中,他虽强打精神,但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任谁都看得出这位天子正遭受极大的折磨。
慧明方丈将太宗迎入方丈室,奉上香茶,躬身道:
“陛下驾临敝寺,不知有何吩咐?”
太宗叹了口气,挥手屏退左右,只留几个贴身侍卫,这才缓缓开口:
“方丈,朕这次来,是有一事相求。”
慧明方丈忙道:
“陛下言重了。陛下乃天下之主,但有所命,贫僧自当遵从。只是……陛下因何事忧心忡忡,惶恐不安?可否告知贫僧?”
太宗沉默片刻,将泾河龙王之事,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
从袁守城算卦,到泾河龙王赌气篡改雨数;从玉帝下旨处斩,到魏征梦中斩龙;从龙魂索命,到夜夜惊魂……一字一句,说得真切。
慧明方丈听完,沉吟良久,方道:
“原来如此……”
“陛下,那泾河龙王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更不至于死后还要受此折磨。他怨气难消,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陛下放心,我佛门广大,最擅超度亡灵。只要诚心诵经,必能化解他的怨气,送他往生。”
太宗大喜:
“如此多谢方丈!不知需要多少僧人?多少时日?”
慧明方丈道:
“需一百零八位得道高僧,设坛诵经七日七夜。至于时日……那就要看那龙王的怨气有多深了。”
太宗道:
“那便请方丈即刻安排!所需银钱器物,朕自会着人送来。”
慧明方丈点头,当即唤来一个年轻僧人,吩咐道:
“玄奘,你且去召集寺中一百零八位高僧,在大殿设坛。”
“今夜子时开始诵经,超度亡魂。”
那年轻僧人合十道:
“是,方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