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原本巍峨挺拔,如今却被他们打得残破不堪,只剩半壁山崖,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猪刚鬣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山石,坐了下来。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酒葫芦,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疼。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养魂葫芦,轻声道:
“霓裳,你知道吗?当年在天河,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特别傻。”
“念个口诀都能念错,变个法术都能把自己变歪,走路都能被门槛绊倒……我当时想,这丫头,怎么这么笨呢?”
他笑了笑,又喝了一口酒。
“可后来,我每天盼着你来。你不来,我就想你。你来了,我就开心。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就觉得……就想天天见到你。”
“那天弱水作乱,我着了她的道,不是被她魅惑,是我……是我在想你。我想你为什么没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是不是不想见我了。”
“就那一走神,差点酿成大祸。”
他又喝了一口酒,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葫芦上。
“我请旨下凡,是想断了这份念想。我以为,离开天庭,离开你,就能忘记你,就能重新做回那个没有感情的天蓬元帅。”
“可我错了。”
“我投错了胎,变成了这副模样。我躲在高老庄,不敢见人,不敢见你。可你还是找来了。”
他轻轻抚摸着葫芦,声音颤抖。
“你扮成高翠兰,在我身边待了一年。你叫我相公,你陪我说话,你给我做饭,你给我缝衣裳……我明明觉得你像她,我明明好几次都差点认出你,可我不敢认。”
“我怕你是她,又怕你不是她。我怕认错了,更怕认对了。”
“我怕我配不上你。”
他仰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眼泪肆意流淌。
“霓裳,你说你傻,其实我比你更傻。我傻到把自己爱的人一次次推开,傻到差点永远失去你。”
“对不起……对不起……”
他就这样,一个人,一壶酒,一个葫芦,在残破的福陵山上,坐了一夜。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
他就那么坐着,喝着,说着,哭着。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直到第一缕阳光照在他身上。
猪刚鬣站起身,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葫芦,轻声道:
“霓裳,等我。”
第二天一早,猪刚鬣来到悟空面前,把养魂葫芦递给他。
“猴子,把这个交给老君。告诉他老人家,俺老猪日后若能取经归来,定当登门叩谢。”
悟空接过葫芦,点了点头。
“放心吧,俺老孙一定亲手交到老君手里。”
猪刚鬣又看了那葫芦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到唐三藏面前。
他整整衣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
“弟子猪刚鬣,愿随师父去西天取经,求师父收留。”
唐三藏连忙将他扶起,微笑道:
“快起来,快起来。你能皈依佛门,乃是善缘。日后咱们师徒一心,同去西天,同修善果。”
猪刚鬣又转身,朝悟空抱拳行礼。
“猴哥儿,以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日后路上,还请多多关照。”
悟空嘿嘿一笑,也抱拳回礼:
“好说好说!以后你就是俺老孙的师弟了,有啥事尽管开口!”
两人相视一笑,前嫌尽释。
这时,高老太爷走了过来。
他看着猪刚鬣,眼中满是感慨。
“猪……哦不,如今该叫您八戒师傅了。”
他叹了口气,
“之前多有误会,还望师傅莫怪。老夫备了些粗布衣裳,两位师傅若不嫌弃,就请收下吧。”
他一挥手,几个仆人捧着一叠衣服走了过来。
悟空和猪八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素衣僧袍早就破烂不堪,猪八戒那身衣服更是破得不成样子,跟叫花子似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多谢老太爷!”
悟空也不客气,接过那件黄色衣服就往身上套。
猪八戒也接过衣服,抖开一看——是一身崭新的玄色僧袍,大小正好,料子虽不名贵,却结实耐穿。
他心中一暖,朝高老太爷点了点头。
“多谢。”
高老太爷摆摆手,叹道:
“八戒师傅,之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您保重。”
猪八戒点点头,没再说话。
师徒三人收拾妥当,准备启程。
唐三藏跨上白龙马,悟空在前开路,猪八戒挑起行李,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猪八戒忽然回头,朝高老庄的方向望去。
这一望,他愣住了。
废墟边上,一个女子正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他们。
那女子穿着朴素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起,面容清秀,正是——高翠兰。
猪八戒瞪大了眼睛。
“这……这……”
悟空回头看了一眼,嘿嘿笑道:
“咋了呆子?不认识了?”
猪八戒指着高翠兰,结结巴巴地道:
“她……她不是……”
悟空摆摆手,解释道:
“俺老孙去地府找霓裳的时候,顺便查了一下这高小姐的生死簿。她阳寿未尽,命不该绝,只是被你家霓裳占了身子,魂魄无处可去,一直在阴间飘着。俺老孙就把她带回来了。”
“金箍棒是功德至宝,只要俺老孙想,那便对凡人肉身无损。俺把她魂魄送回去,她就活过来了。”
猪八戒呆呆地听着,半天说不出话。
他再看高翠兰,那女子正望着他,眼中满是复杂——有恐惧,有好奇,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毕竟,这个猪头,曾经是她拼命想嫁的人。
可现在,她看着他那张狰狞的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猪八戒看在眼里,心里五味杂陈。
他忽然想起那一年,她追在他身后,一声一声叫“猪大哥”。
他想起她给他送饭,给他缝衣,给他讲村里的趣事。
他想起她拉着他的手,说“我不怕你”。
那些,都是霓裳。
可这副身体,这个面容,这张脸,是属于这个女子的。
他欠她一句抱歉。
猪八戒深吸一口气,朝高翠兰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高翠兰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猪八戒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朝前走去。
走到高老庄的界碑石前,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看这个生活了三年的地方,看着那些正在重建的房屋,看着那些远远观望的村民,看着那个还站在废墟边的女子。
然后,他闭上眼睛,双手结印。
一股磅礴的法力从他体内涌出!
那法力如同潮水,朝四周扩散,最后化作一道巨大的光罩,将整个高老庄笼罩其中!
悟空脸色微变。
这呆子,竟然在燃烧自己的法力!
那光罩越来越亮,越来越厚,最后彻底融入虚空,消失不见。
可悟空能感觉到,整个高老庄已经被一道强大的结界保护起来。
从今往后,寻常妖怪无法靠近,天灾无法侵袭,这里的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世代平安。
猪八戒收了法力,脸色苍白了几分,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