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藏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猪刚鬣，轻轻叹了口气。
他脱下袈裟，放下九环锡杖，挽起袖子，接过一旁侍从手中的那个盛满食物的铜盆，缓步走到猪刚鬣面前。
“猪施主，请用饭。”
猪刚鬣看着他，忽然嗤笑起来。
“和尚，你倒是胆子大，不怕俺老猪一口把你吞了？”
唐三藏微微一笑，舀起一勺饭，递到他嘴边：
“猪施主要吃贫僧，早就吃了，何必等到现在？”
猪刚鬣愣了一下，随即张开大嘴，一口把那勺饭吞了下去。
“嗯，这饭还行，就是淡了点。”
唐三藏又舀起一勺菜，递过去。
猪刚鬣一边吃，一边冷笑起来。
“和尚，你看那些人。”
他用下巴指了指远处那些缩头缩脑的仆从，
“当初他们生病，无人可医之时，哪个不是跪在俺那药房门前，恨不得磕破头的想让俺开门救他们？”
“呵呵~，那时候他们对俺老猪何其讨好！一口一个‘猪先生’，恨不得把俺当祖宗供着！”
他大口吃了一口菜，咀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继续道：
“再看如今，俺老猪还是那个老猪，他们也还是那些人。”
“俺老猪从未伤害过他们一人，从未做过对不起他们的事，可如今呢？”
“连一个敢靠近的人都没有！哈哈哈哈哈！”
他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满是悲凉。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唐三藏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喂着他，待他笑完，才一边喂一边缓缓开口：
“世人皆有恐惧。”
猪刚鬣撇撇嘴：
“废话。”
唐三藏继续道：
“恐惧，便是心魔。”
“若是心中没有大爱，那终将被心魔吞噬，最终沦为心魔的提线木偶。”
“那些人怕你，是因为他们心中有恐惧，有偏见，有执念。他们看到的不是真正的你，而是他们心中那个‘可怕的妖怪’。”
猪刚鬣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唐三藏看着他，目光温和而坚定：
“贫僧要做的，就是让这世上的所有人都能克服心魔，让这世上的所有人都能明心见性，不再有偏见，不再有虚伪，不再有……无心之人。”
猪刚鬣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
“呵，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他撇撇嘴，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改变这个世界？和尚，你太天真了。”
唐三藏微微一笑：
“阿弥陀佛，或许贫僧确实有些天真了。不过贫僧至少努力去做，努力去改变这个世界。”
“哪怕只改变贫僧所路过的每一处村落，每一个国度，如此也是甚好的。”
猪刚鬣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和尚，倒是有点意思。
他又吃了几口，忽然道：
“和尚，你可知道，这‘人之初，性本恶’之理？”
唐三藏点点头：
“阿弥陀佛，贫僧略知一二。”
猪刚鬣冷笑一声：
“那你说说，孩子刚出生的时候，知道什么？他不知道何为善，何为恶，可你看看那些小崽子，抢别人东西的时候，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欺负比自己弱的小孩子的时候，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他们作恶，大人会说‘还是个孩子，不懂事’。可等他们长大了，再作恶，却被人所不容。你说，这公平吗？”
唐三藏听完，沉默片刻，缓缓道：
“猪施主此言差矣。人之初，性本善。孩子出生，本是一张白纸，不知何为善，亦不知何为恶。他们抢东西，是因为不知‘抢’之为恶；他们欺负人，是因为不知‘欺负’之为恶。若是有人告诉他们，何为仁义礼智信，何为善，何为恶，让他们知晓约束自己，那他们便不会作恶。”
猪刚鬣撇撇嘴：
“那这天下总有那种天生的恶人吧？生下来的坏种，不为钱财，不为利益，只为破坏他人，只为看别人痛苦。”
“这种人，又如何……”
唐三藏看着他，目光依旧温和。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用自己的袖袍轻轻擦了擦猪刚鬣嘴角的饭粒。
猪刚鬣愣住了。
唐三藏微笑道：
“凡人约束有牢狱，贫僧亦有心狱。牢狱在于监困，心狱在于度化。天生的恶人，亦是心中有魔。”
“贫僧愿做那必行的开拓人，以心狱度化心魔，以慈悲化解恶念。”
“或许度化一人需十年、百年，但贫僧愿做那第一人。”
猪刚鬣呆呆地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良久，他才憋出一句：
“和尚，你这是哪门子佛法？”
唐三藏双手合十，微笑道：
“阿弥陀佛，此乃贫僧所悟大唐佛法。”
猪刚鬣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和尚，这个满身灰尘、亲手给他喂饭、用袖子给他擦嘴的和尚，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这和尚，跟那些只会念经、只会讲大道理的和尚，不一样。
他低下头，沉默良久，忽然轻声道：
“和尚，你这人……有点意思。”
唐三藏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猪刚鬣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那遭瘟的猴子呢？他去哪儿了？”
唐三藏正要回答，忽然一阵狂风袭来！
一道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猪刚鬣身后！
正是悟空！
他一落地，二话不说，一把揪住猪刚鬣的大耳朵，狠狠地拧了起来！
“嘿嘿！”
悟空嬉皮笑脸地道，
“你这死猪，竟敢在俺老孙背后说俺的坏话？说谁是遭瘟的猴子呢？嗯？”
猪刚鬣被拧得嗷嗷直叫：
“哎哟哎哟！死猴子你快撒手！疼死俺老猪了！”
悟空又拧了两下，这才松开手。
猪刚鬣此时的耳朵已经通红，可是他却摸不到，只能怒视着对方：
“臭猴子！你还有脸来！你打死俺的翠兰，俺老猪跟你没完！不死不休！”
悟空抱着胳膊，笑嘻嘻地看着他：
“呦呦呦！还急了？死猪，你是在意你的翠兰啊，还是在意你的霓裳仙子啊？”
猪刚鬣浑身一震！
“什么？你……你怎么……”
悟空没有回答，只是一招手，那捆在猪刚鬣身上的金箍棒嗖地一下就飞回了他的手中。
然后悟空抬起脚，无比精准的，一脚踹在猪刚鬣屁股上！
悟空捋了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吼道：
“死肥猪，你们只有三个时辰的时间。要聊点什么，就滚远点去聊！”
猪刚鬣被他踹得直接飞出了三丈有余，猪刚鬣直接一个面刹，待稳住身形后，正要回头去骂对方，可他却忽然听见悟空又喊了一句：
“抓紧时间！”
猪刚鬣不明所以，正要转身回去拼命，忽然——
他愣住了。
就在前方不远处，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女子，身穿一袭淡雅的仙裙，长发如瀑，面容清丽绝伦。
她站在那里，眼中含泪，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
“霓……霓裳……霓裳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