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倒是看得开,笑道:
“呆子,人家不愿意,你还能强求不成?走吧,咱们再找找。”
师徒四人在村里转了一圈,几乎敲遍了每一家的门,结果都一样——没有一家愿意收留他们。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月亮从东山升起,洒下一地清辉。
晚风吹过,带着秋夜的凉意,吹得唐三藏的袈裟猎猎作响。
悟空站在村口的大树下,挠了挠头,有些无奈地道:
“师父,要不俺老孙变个房子出来?咱就在这儿住一晚,明早就走。”
唐三藏摇了摇头,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出家人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何处不可安身?何必强求于人?就在这树下歇息一晚吧。”
八戒苦着脸道:
“师父,这地上又凉又硬,怎么睡啊?”
唐三藏微微一笑:
“修行之人,岂能贪图安逸?当年佛祖苦修,卧荆棘、食野果,何曾有过一日安寝?我等后辈,更当以苦为师,以难为友。”
八戒还想说什么,可看了看唐三藏那张平静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放下耙子,一屁股坐在上面,嘟囔道:
“行吧行吧,师父说啥就是啥。俺老猪皮糙肉厚,睡哪儿都行。”
沙悟净默默地将白龙马拴在树上,又从行李中取出一件袈裟,铺在地上,对唐三藏道:
“师父,您坐这儿。”
唐三藏点了点头,在袈裟上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念经。
悟空靠在大树上,双手抱胸,望着天上的月亮,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师徒四人准备席地而眠的时候,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从村里传来。
那脚步声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拐杖敲击地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分明。
悟空睁开眼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月光下,一个老妇人正朝他们走来。
她拄着一根竹杖,弯着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
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深深的,密密的,纵横交错,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她的眼睛不大,却格外明亮,像是两盏灯,在暮色中闪闪发光。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了,上面打满了补丁,大大小小,颜色各异,有的补丁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衣角还破了一个洞,风一吹,布片就飘起来,像是蝴蝶的翅膀。
脚上是一双草鞋,已经磨得不成样子,露出几个脚趾。
可她站在那里,腰背虽然佝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她微微昂着头,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她的举止从容,言谈间带着几分大家闺秀的风范,与这破败的村庄格格不入。
她走到师徒四人面前,停下脚步,目光从悟空身上扫过,从八戒身上扫过,从沙悟净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唐三藏身上。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和善的笑容。
“各位师傅,若是不嫌弃,就到我这位老婆子的家里留宿一宿吧。总比外面风吹雨打的好受一些。”
她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却格外温和,像是冬日里的暖阳,照在人心里,暖洋洋的。
唐三藏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位老妇人,又看了看悟空。
悟空微微点头,示意这老妇人没有问题,就是个普通人。
唐三藏站起身来,整了整袈裟,双手合十,躬身道:
“阿弥陀佛,多谢女施主。贫僧师徒叨扰了。”
老妇人摆了摆手,笑道:
“不叨扰不叨扰。老婆子一个人住,屋子虽破,挤一挤还是住得下的。几位师傅跟我来吧。”
她转过身,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她的步伐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喘口气。
唐三藏跟在她身后,也不催促,只是默默地跟着。
悟空和八戒对视一眼,挑了挑担子,牵着马,跟了上去。
师徒四人跟着老妇人穿过村子,走到村中最偏僻的角落。
然后,他们在那座最破旧的茅草屋前停了下来。
八戒看着那座低矮破旧的茅草屋,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老妇人那张满是皱纹却格外安详的脸,又看了看唐三藏那张平静如水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沙悟净面无表情地放下行李,开始解白龙马的缰绳。
悟空拍了拍八戒的肩膀,低声道:
“呆子,别愣着了,帮忙收拾收拾。”
八戒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默默地挑起担子,跟着老妇人走进了院子。
唐三藏微微一笑,跟着老妇人走了进去。
老妇人的家,外面看着破败,里面却是格外整洁。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虽然有些凹凸不平,却被扫得干干净净,连一根草屑都没有。
墙壁是用泥巴和稻草糊的,虽然裂了几道缝,可裂缝都用布条塞住了,不漏风。
屋顶的茅草虽然枯黄,可铺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杂乱。
堂屋不大,约莫一丈见方。
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面磨得光滑发亮,边角有些磨损,却擦得一尘不染。
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壶嘴缺了一小块,可壶身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桌旁摆着几把竹椅,椅背磨得光滑,坐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可稳稳当当的,不会晃。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纸张已经泛黄了,墨迹也有些模糊,可还能看出上面的内容——一幅是山水,笔墨苍劲,意境悠远;一幅是梅花,枝干虬曲,花朵疏朗;还有一幅是字,写的是“宁静致远”四个字,笔力遒劲,颇有几分风骨。
角落里放着一只老旧的木柜,柜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木头本色。
柜子上摆着几只粗陶罐子,罐子里插着几枝野花,紫色的小花开得正盛,给这间昏暗的屋子增添了几分生机。
老妇人拄着竹杖,站在堂屋中央,环顾四周,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这间屋子不是很大,师傅们就辛苦辛苦,在这里挤挤了。那边还有两间客房,是我那几个孩子以前住的,虽然有些旧了,收拾收拾还能住人。”
唐三藏连忙道:
“不辛苦,女施主客气了。剩下的就交给贫僧和贫僧的几位徒弟来代劳吧。悟净,你去收拾客房。悟空,你去打些水来。八戒,你去寻些柴火,晚上怕是会冷。”
三个徒弟各自应了一声,分头忙活去了。
老妇人看着这几个忙忙碌碌的和尚,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她在竹椅上坐下,叹了口气,像是在回忆什么。
唐三藏在她对面坐下,轻声问道:
“女施主,这房子是你一个人盖的?”
老妇人点了点头,目光望着窗外的月亮,声音悠悠的:
“是啊。那年我来到这里,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当时没有办法,在猪棚、驴棚里度日,后来我攒了些钱,就自己动手盖了这座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