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做什么?”
沙悟净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我师父让我来送信。他说,宝象国国王要出兵剿灭你们,让你带着夫人和孩子暂时避一避。不要与朝廷起冲突,不要伤人性命。”
黄袍怪接过信,拆开,看了起来。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黄施主,宝象国国王已知公主下落,不日将发兵剿灭贵洞。施主武功高强,自然不惧,然公主与孩子无辜,望施主以家人为重,暂且避让。贫僧这边会再劝国王收手,望黄施主以大局为重。贫僧唐三藏敬上。”
黄袍怪看完信,沉默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发怒,只是将信叠好,收进怀里。
“夫君?”
百花羞看着他那凝重的脸色,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发生了什么事?”
黄袍怪转过身,看着百花羞,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你父王知道你的下落。如今他要出兵来剿灭我。”
百花羞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第二天一早,国王集结了一支三千人的军队,浩浩荡荡地开赴碗子山。
八戒作为“圣僧的高徒”,被安排在军中担任先锋。他扛着九齿钉耙,走在队伍最前面,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他不想去打黄袍怪。那妖怪本事不小,他打不过。
再说,人家两口子过得挺好,他凭什么去拆散人家?
可他又不得不去。
师父还在国王手里,他要是不去,师父就得遭殃。
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军队走了三天,才到达碗子山。
黄袍怪早已在山门前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黄金铠甲,手持斩魂夺命刃,威风凛凛,煞气逼人。
他的身后站着几十个小妖,个个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八戒一看这阵势,心里就发怵。他咽了口唾沫,上前一步,大声道:
“黄袍怪,识相的就赶紧把公主交出来!不然俺老猪一耙子就把你这破洞拆了!”
黄袍怪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八戒被他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可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喊:
“你别以为俺老猪怕你!俺老猪在天庭当天蓬元帅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黄袍怪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
“我只问你一句——是百花羞让你们来的,还是她自己想回去?”
八戒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黄袍怪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便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一丝黯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好,既然她想回去,我便让她回去。”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小妖道,
“去请夫人出来。”
小妖连忙跑进去,不一会儿,百花羞被请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衣,头发简单地挽着,面色苍白,眼眶红肿,看着像是哭过。
她走到黄袍怪身边,低声道:
“夫君……”
黄袍怪没有看她,只是淡淡道:
“你父王派人来接你了。你跟他们回去吧。”
百花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夫君,我不走!我不回去!我要留下来,陪着你,陪着孩子!”
黄袍怪转过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父王已经知道了,他不会放过我的。你留在这里,只会让你父王更恨我。回去吧,回去看看你父王母后,他们想你了。”
“可是夫君……”
“不必说了。”
黄袍怪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
“我已经决定了。”
百花羞看着他那张冷漠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
她以为他不要她了,以为他厌倦她了,以为他嫌弃她了。
她低下头,流着泪,跟着八戒走了。
黄袍怪站在山门前,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手中的斩魂夺命刃,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大王,您就这么放她走了?”
说话的是一只狼妖,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里闪着寒光。
他是洞中资历最老的几个妖怪之一,从黄袍怪占山为王时就跟着他了。
十三年来,他对百花羞的怨恨从未消减过——在他眼中,就是这个女人,把那个曾经杀伐果断、雄心万丈的大王,变成了一个只会围着灶台转的窝囊废。
黄袍怪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狼妖朝身边几个同伙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
“兄弟们,这女人走了还会回来吗?她回去了还会念咱们大王的恩情吗?她可是公主!她那国王老子恨不得扒咱们大王的皮,抽咱们大王的筋。”
“今日大王放她走,明日她就带着千军万马来踏平咱们的洞府!兄弟们,你们甘心吗?”
几个小妖面面相觑,有的皱眉,有的咬牙,有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大哥说得对!”
一只蛇妖吐着信子,眼中满是恨意,
“那女人就是个祸害!她来了十三年,大王就变了十三年!以前大王带着咱们打猎、练功、占山头,何等的威风?可现在呢?大王整天围着她转,给她做饭,给她梳头,陪她散步。兄弟们的死活,他哪里还放在心上?”
又一只鼠妖窜了出来,尖声道:
“那女人刚才还说要留下来,还要陪着孩子?呸!她配吗?她把大王害成这样,还有脸说要留下来?依我看,直接把她杀了,一了百了!大王死了心,兄弟们也安心!”
“对!杀了她!”
“不能让她活着回去!”
“杀了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女!”
几个小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渐渐忘形。
狼妖的眼睛更加阴冷了,他握紧了手中的长矛,低声道:
“既然大家伙儿都这么想,那咱们就——”
话没说完,一道寒光闪过。
狼妖的头颅高高飞起,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滚落在尘埃中。
他的眼睛还瞪得溜圆,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鲜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溅了周围的小妖一身。
黄袍怪缓缓收回斩魂夺命刃,刀身上还在滴血。
“还有谁?”
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可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杀气,让在场每一个小妖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从那些小妖脸上一一扫过。
他所到之处,小妖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有的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有的浑身发抖,手中的兵器哐当落地;有的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我再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黄袍怪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百花羞是我的夫人,是这洞府的女主人。谁敢动她一根头发,谁敢对她有半分不敬,谁就和他一样的下场。”
他用刀尖指了指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鲜血从脖颈处汩汩流出,染红了一大片黄土地。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山风灌进在场每一个小妖的鼻腔,有些胆小的已经开始干呕。
“不止如此。”
黄袍怪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残忍的笑,
“谁敢动她,我就会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连投胎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之下飘上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冻得那些小妖浑身僵硬,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狼妖的几个同伙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额头上磕出了血也不敢停。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小的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黄袍怪没有看他们,转身面向山门,继续望着百花羞消失的方向。
斩魂夺命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痕迹,像一道道凝固的伤疤。
“拖下去。”
几个小妖连忙爬过来,七手八脚把那具无头尸拖走了。
地上的血被黄土掩埋,山风一吹,血腥味渐渐散去。
空气中又只剩下草木的清香。
天彻底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洒下惨白的光。
黄袍怪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在宝象国的皇宫里第一次看见百花羞。
她站在月光下,仰着头,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像是在许愿。
月光洒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照出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以为,那是缘分。
他以为,他找到了这世上唯一能让他心动的人。
他以为,付出十三年的真心,就能换来她的心。
可她还是要走。
甚至不惜悄悄让人送信,派军队来接她回家。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抬起手,看着刀身上倒映的那张脸——青黑如墨、赤须如火、狰狞可怖。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我一厢情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连身后的小妖都听不清,夜风吹过山岗,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此刻小妖们不敢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黄袍怪抬起头,望着天空中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挂在天上,洒下一地清辉。
他想起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在宝象国的皇宫里,不知道是第几次去偷偷看她。
那时的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站在月光下,仰头望着月亮,像是在许愿。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一刻,他知道,他完了。
他活了上千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他是神仙,可他也有心。
他也有会跳动的心。
——
百花羞回到宝象国,见到了阔别十三年的父王母后。
国王和王后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
王后摸着她的脸,摸着她的手,摸着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地说:
“我的儿,你受苦了,你受苦了。”
百花羞摇了摇头,轻声道:
“母后,女儿不苦。女儿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王后不信,国王更不信。
他们以为女儿是被妖怪吓傻了,被妖怪迷惑了,被妖怪控制了。
他们拉着百花羞的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怎么觉得女儿瘦了,憔悴了,受苦了。
百花羞想要解释,想要告诉他们,那黄袍怪真的待她很好,她真的过得很幸福。
可她刚开口,国王就打断了她。
“皇儿,你不用说了。那妖怪掳走了你,霸占了你十三年,这是不共戴天之仇。朕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替你报仇雪恨!”
百花羞愣住了。
“父王,女儿不要报仇,女儿只想……”
“你不用想!”
国王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已经决定了。那妖怪必须死!”
百花羞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她知道,自己的父王不会理解她,不会相信她,不会接纳她。
在他眼中,她是受害者,是可怜虫,是被玷污的可怜女儿。
他不会相信她真的过得很幸福,不会相信她真的爱上了那个妖怪。
她只能沉默。
可更让百花羞心寒的事情,还在后面。
第二天,王后来看她,带着两个士兵。
那两个士兵手里端着两碗黑乎乎的汤药,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母后,这是什么?”
百花羞看着那两碗汤药,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王后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和心疼。
“皇儿,你和那妖怪生的那两个孩子,不能留。他们是妖孽,是祸害,是咱们皇室的耻辱。你父王说了,必须把他们处理掉。”
百花羞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母后!他们是女儿的孩子!是您的亲外孙!您怎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