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后半生幸福的钥匙。”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何婆婆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天元已经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后院的方向,那把朴刀扛在他肩上,刀身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冷白的光,像一条蛇的信子,一闪,缩回去了,再也看不见了。
何婆婆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围裙。
她不知道自己的孙子要去做什么,可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种预感说不清道不明,她叹了口气,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端起了粥碗。
养蚌房里,天元把朴刀插进了蚌壳的缝隙里。
那把朴刀的刀身比他想象的厚,比他想象的钝,在壳缝里卡住了,推不进去也拔不出来。
他咬着牙,双手握住刀柄,用尽全身的力气往里推,刀身和壳缝摩擦发出的声音刺耳得像指甲刮过黑板,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何天元从地上捡起一块垫桌脚的砖头,对准刀背,狠狠地砸了下去。
刀身猛地一沉,往壳缝里又推进了一寸。
可那只巨蚌依然紧紧地闭着壳,纹丝不动,天元又砸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用了全力,每一下都砸在刀背上,刀身一点一点地往壳缝里深入,深入,深入——然后,它穿过了那层坚硬的、用了几百年才长出来的壳,刺进了壳里柔软的身体。
那一瞬间,天元听到了一声喊。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脑子里传来的,是从那巨蚌的方向传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里炸开了,炸得他眼前一黑,耳膜发胀,整个人懵了一瞬。
那声喊很短,很短很短,短到像是一个人的一生被压缩成了那一声,然后就碎了,碎成了满天的碎片,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上,落在那把还插在壳缝里的朴刀上。
那些碎片太轻了,轻到他没有感觉到。太快了,快到他没有听到。
天元晃了晃脑袋,又揉了揉耳朵,四下看了看——没有明珠,没有任何人,养蚌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和那些不会说话的蚌。
是他听错了?
还是那只蚌在叫?
天元低头看了一眼壳缝,刀身已经没进去大半了,刀柄卡在壳缝外面,刃口朝下,扎在壳里的某个地方。
他把手放在刀柄上,犹豫了一瞬。
只是一瞬,短到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犹豫过。
然后他继续砸。
一下,又一下。
砸到第五下的时候,一股鲜红的血从壳缝里喷了出来,像被什么压力推着往外涌,喷得很高,溅到了天元的脸上、脖子上、胸口上,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淌。
血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腥味。
天元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血,又看了看那只还在往外渗血的巨蚌,脑子在这一刻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绪都停止了运转。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原来蚌的血是红色的,原来蚌的血和人一样是温热的,原来蚌在死之前会叫。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也没有人告诉过他。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的心在那一瞬间疼了一下。
“奇怪,我这是怎么?”
天元擦了擦脸上的血,把那只正在抽搐的巨蚌按得更紧了一些。
他握住刀柄,开始左右搅动,上下划拉,把壳缝撬得越来越大。
壳里的软肉被刀锋切割着,被刀身挤压着,被他的动作撕裂着,血越流越多,越流越快,从壳缝里涌出来,淌在木桌上,淌在地上,淌在天元的鞋面上,把整个养蚌房都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对此,此时的何天元只知道要把壳撬开,然后把手伸进去,从这巨蚌精体内找到那颗红色的珍珠。
他做到了。
壳终于被他撬开了一道足够宽的口子,他把手伸了进去,在里面搅和,在里面摸索,在里面翻找。
他的手指穿过那些被刀切碎了的软肉,穿过那些黏糊糊的、还在微微蠕动的组织,穿过那些曾经属于明珠的血肉和经脉,在里面翻来覆去地找。
他没有找到任何珍珠。
红色的,粉红色的,白色的,什么颜色的都没有。
那只巨蚌的体内,没有珍珠。
天元抽出手,满手是血,满脸困惑。
他转身走出了养蚌房。
白灵正在堂屋里喝茶。
她昨晚也是一宿没睡。
不是兴奋,是焦虑。
血丹的气息就在这附近,可她找不到,翻遍了整个何家小院都找不到。
就在此时,白灵也注意到了何天元浑身是血地走了进来。
“天元,你怎么了?”
白灵放下茶碗,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浑身是血地走进来,那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她看着那些血,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她想到明珠受了重伤,现出了原形;她想到何家小院的养蚌房里有很多蚌;她想到何天元刚才说“明珠圈养的蚌”。
想到了昨天何天元的奶奶将那巨蚌给抱了回来,那正是明珠。
那只最大的蚌,是明珠。
何天元不知道那是他的妻子,可白灵知道。
“没什么,”
何天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又抬起头看了看面前的白灵,脸上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笑。
“之前听说巨蚌体内容易结红色珍珠,恰好明珠圈养的蚌里就有个巨蚌,我刚刚把它刨了。这些血都是它的,不过可惜,我在里面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血红色的珍珠。”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一个在说“我今天钓了一条鱼”的渔夫,简单,平淡,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他甚至有几分得意——你看,我为了你,做了这么大的事,你是不是该感动了?
你是不是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白灵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倒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你杀了它?”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温柔甜美的、像蜜一样的声音,而是一种尖锐的、几乎要破音的、完全失控了的惊叫。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很大。
“白姑娘,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何天元甚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不懂这行的门道”的骄傲,
“这个啊,如果不把它剖开,那又该如何找珍珠呢?”
白灵说不出话了。
她张着嘴,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啊啊”的气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像是短路了一样,所有的思绪都被卡住了,只剩下一句话在反复播放——他杀了她,他杀了她,他杀了她。
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推开何天元,冲出了堂屋,冲过院子,冲向后院的养蚌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