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和沙僧逆着人群,一步一步地朝法台靠近。
他们的步伐很稳,像两根钉子扎进松软的泥土里,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周围的信众像潮水一样涌动着,挤来挤去,可八戒和沙僧的身体就像两块礁石,任浪潮如何拍打,纹丝不动。
法台上的圣德法师正闭目讲法,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心的雕琢,圆润饱满,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放下执念,方能见性明心。诸位善信,你们可知自己最大的执念是什么?”
人群静默,无数双空洞的眼睛望着他。
圣德法师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越过重重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正在向前移动的八戒和沙僧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依然慈悲而温和,可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八戒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刀,无声无息地劈开了人群,落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警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
“二师兄,”沙僧低声说,
“他好像在看着我们。”
“我知道。”
八戒的声音也压得很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法台上的那个身影,
“老沙,准备好。”
沙僧的手悄悄握紧了降妖宝杖。
法台上,圣德法师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极其庄重的事情。
他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那一声佛号不大,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广场上空激荡起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信众们的身体齐齐一震,眼中的空洞迷离更深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攫住了心神。
然后,圣德法师的身后,亮起了一轮金光。
那金光不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而是从他背后凭空出现的,像是一轮小太阳在他身后升起。
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渐渐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轮廓——
一尊金身法相。
那法相高达数丈,通体金光灿烂,结跏趺坐于虚空之中,面如满月,目如青莲,左手当胸结印,右手垂于膝上,周身环绕着五彩祥云和点点金光。
那面容、那姿态、那气质,赫然正是文殊菩萨的法相!
广场上的信众在看到那尊金身法相的一刹那,彻底崩溃了。
“文殊菩萨显灵了!”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弟子给菩萨磕头了!”
上千人齐刷刷地伏倒在地,额头磕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喃喃自语,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直接昏了过去。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之中。
八戒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那尊金身法相,而是因为他感受到了那尊法相散发出来的威压。
那不是幻术,不是障眼法,而是实实在在的、属于佛门正宗的威压。
虽然不及他在天庭见过的那位真正的文殊菩萨那般浩瀚如海,但也绝非等闲之辈能够伪造的。
这个圣德法师,到底是什么来路?
就在八戒思索的瞬间,那尊金身法相动了。
它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着八戒和沙僧的方向轻轻一推。
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法相的手掌中涌出,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冲击波,无声无息地朝八戒和沙僧撞了过来!
那冲击波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压缩成了肉眼可见的波纹,地面上的石板被掀飞,碎石四溅,跪在地上的信众被气浪卷起,像稻草人一样被抛向四面八方。
八戒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沙僧的肩膀,双脚在地上猛地一蹬,身形如箭一般向后飞退!
轰!
金色冲击波撞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被炸出一个丈许方圆的大坑,碎石飞溅,尘土漫天。
那些来不及躲开的信众被气浪掀飞,惨叫着摔在十几丈外,有几个当场就昏了过去。
八戒和沙僧落在广场的边缘,脚下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八戒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因为他接不住这一击,而是因为他在这一击中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力量是佛门的,没错。
可佛门力量的深处,却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佛门的气息。
“二师兄!”
沙僧握紧了宝杖,
“咱们打不打?”
八戒沉默了一息,然后摇了摇头。
“先撤。”
沙僧一愣:
“撤?”
“对,撤。”
八戒的目光越过混乱的广场,落在法台上那尊依然端坐的金身法相上,
“这家伙不简单,老猪一个人拿不准。得回去找那弼马温商量商量。”
沙僧虽然不太明白,但他一向信任八戒的判断,当即点了点头。
两人身形一闪,消失在广场边缘的树丛中。
法台上,圣德法师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
他缓缓坐下,重新闭上眼睛,背后的金身法相也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广场上的混乱慢慢平息,信众们从地上爬起来,很多人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中的狂热丝毫未减,反而更加浓烈了。
“圣德法师显灵了!”
“文殊菩萨亲自显灵了!”
“我亲眼看见了!菩萨的金身!足足有十丈高!”
圣德法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而慈悲,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诸位善信,莫要惊慌。刚才那两位施主,不过是心中执念太重,被佛光所逼,才会失态。本座已用佛法将他们送走,不会伤及无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何天元身上。
“天元,你随本座来。”
何天元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他的脸上满是泪痕,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身边的何婆婆更是激动得差点晕过去,死死抓着孙子的手,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天元!快去!快去啊!”
何婆婆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菩萨亲自点化你,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何天元终于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着法台跑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法台的后方。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消失的那一刻,圣德法师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
何家小院,里屋。
悟空的手虚按在明珠的蚌壳上方,纯净的真气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体内。
那股真气温暖而柔和,像是一条无形的河流,在明珠干涸的经脉中缓缓流淌,冲刷着她体内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暗伤和瘀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体内那些细小的经脉裂痕也在真气的滋养下慢慢愈合,像干裂的土地终于等来了甘霖。
悟空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给一个千年蚌精疏通全身经脉、修补内丹,这活儿比跟妖怪打一百个回合还累人。
不过看着床上那只渐渐恢复了生机的巨蚌,他的嘴角还是弯了弯。
“行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该醒了。”
话音刚落,那只巨蚌的壳缓缓张开了。
一阵柔和的光芒从蚌壳中涌出,光芒之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渐渐凝聚成形。
先是四肢,再是躯干,最后是那张苍白而精致的面孔——明珠恢复了人形,蜷缩在床上,像一只刚从壳里探出头来的幼蚌,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惨白如纸,嘴唇上也恢复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她睁着眼睛,目光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然后——
她看到了悟空。
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她的床前。
明珠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一跃而起,右手一翻,那颗刚刚恢复了一些光泽的内丹从她掌心浮现,散发着淡淡的红光,对准了悟空的胸口!
“你是谁?!!”
明珠的声音又急又厉,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警惕和恐惧,
“你是怎么进来的?你要做什么?”
悟空没有躲,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
轻轻一夹。
明珠的内丹被他的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
明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不是因为失血,而是因为她感觉到,自己与内丹之间的联系,在悟空双指合拢的那一瞬间,被完完全全地切断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内丹就在她眼前,离她不到三尺的距离,她能看见它,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光芒和温度,可她就是触碰不到它、召唤不了它、控制不了它。
就像自己的手臂被人砍断了,那手臂明明就躺在眼前,可手指就是动不了。
明珠的瞳孔微微颤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墙壁。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声音在发抖。
悟空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白牙。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手指间夹着的那颗内丹——淡红色的,表面有一层莹白的光泽在流转,比之前好了不少,但还是能看出亏空太久的痕迹。
他将内丹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抬起头,看着明珠,一字一句地说:
“俺老孙就是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啊!什么?你没听说过嘛?没关系,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就是俺老孙啦!呦,闹天宫的嘛,不用怕!”
明珠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那个一猴一棒打上三十三重天的孙悟空?那个让十万天兵天将束手无策的孙悟空?
这个名字,她在她朋友那里听过。
明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她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悟空手指间的那颗内丹上,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
“你想怎样?”
悟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又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内丹,然后问了一个让明珠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你这颗内丹,不是你自己孕育的吧?”
明珠的身体微微一震。
悟空没有忽略这个细微的反应,继续说道:
“俺老孙的火眼金睛虽然看不出你的前世今生,但你这颗内丹里头的佛韵,浓得都快溢出来了。你说你一个蚌精,又不是佛门弟子,身上怎么会有这么重的佛韵?”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俺老孙看了你家的陈设,没有佛龛,没有香炉,连一尊佛像都没有。你不信佛,对吧?”
明珠沉默了。
悟空也不催她,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她,手指间还夹着她的内丹,像夹着一颗花生米。
过了好一会儿,明珠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颗内丹……应该是别人给我的。”
“什么叫应该是别人给你的???”
悟空的眉毛微微挑起,
“谁这么傻?”
明珠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桃树上,似乎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时间和空间都无法丈量。
“那是我渡化形天劫的时候……”
她轻声说。
三百年前。
青溪河畔,风雨交加。
那天夜里,雷声隆隆,闪电如蛇,在乌云中穿梭游走。
青溪河的水面被狂风卷起巨浪,拍打着两岸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只修炼了千年的蚌精,正在渡她的化形天劫。
三九二十七道天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劈在她的壳上,劈在她的身上,劈在她的魂魄上。
她咬着牙,一道一道地扛,一道一道地熬,身上的壳裂了又合,合了又裂,血从裂缝中渗出来,把周围的河水都染红了。
第二十六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她撑不住了。
她的壳被劈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身体从河底被炸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河岸上,动弹不得。
雨水浇在她的身上,冲刷着她身上的血迹,可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她躺在岸边的泥地里,感受着自己的生命力一点一点地流逝。
耳边是隆隆的雷声和哗哗的雨声,还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她想,也许这就是她的终点了。
修炼千年,终究没能扛过这道劫。
她不知道最后那道雷劫自己是如何渡过得,她只知道在她意识飘忽之间,她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
“哎哟,这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乡下人特有的质朴和憨厚。
她努力睁开眼睛,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一个老人的轮廓——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身子,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正蹲在她面前,低头打量着她。
“是一只……蚌?”
老人的声音里满是惊讶,
“这么大的蚌?我活了七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蚌。”
老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壳。
她的手冰凉而粗糙,长满了老茧,可那触感却意外的温柔,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还活着呢。”
老人自言自语道,
“壳都裂成这样了,怕是从河里被雷劈上来的吧?可怜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