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力大仙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而且那风里隐隐有一股极淡的仙气，又掺杂着别的什么东西。我修行这些年，从未感受过这种气息，不像妖，不像仙，倒像是——”
他没说完，因为他也说不准那到底像什么。
一旁的羊力大仙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青瓷盏底磕在檀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犷，心思却比外表细腻得多，当即接过话头应和道：
“确实，一定有所来历。寻常风雨雷电皆有征兆，今夜却毫无先兆，偏偏只刮了那三清殿一处。”
“依我看啊，这绝非偶然，要么是上界哪位天尊真个降临了，要么就是有高人潜入了我车迟国。我们不得不防。”
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向三清殿的方向，月光洒在他粗糙的面庞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远处殿宇的轮廓，隐隐透出一丝不安。
虎力大仙尚未开口。
他盘膝坐于正中，一手捻着颌下长须，一手搭在膝上。
他身形最为魁伟，面貌也最为威猛，一双吊睛虎目在烛光下闪着幽光。
他不像两个贤弟那般焦虑，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分析，面色沉凝如水。
他也在想那阵风，他在车迟国二十年，呼风唤雨的本事他也有，可他唤来的风是凡风。
那是他们借助龙气与符箓催动的寻常法术之风，而方才那阵风里蕴含的力量，绝非符箓所能催发。
他正要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忽然密室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打断了三人的思绪。
一个小道童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面无人色，气喘吁吁，头上的道冠歪到了一边，脚下的芒鞋跑掉了一只也浑然不顾，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师父！师父！”
他声音发颤，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跪在地上连礼都忘了行，只是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鹿力大仙见自己道童如此失仪，还是在三位国师密议之时，脸上登时挂不住。
他一甩拂尘，霍地站起身来，厉声呵斥道：
“混账！何事让你如此慌张？三更半夜，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昨日叫你守工地，你不在工地看着那些和尚，跑来这里作甚？莫非工地出了什么乱子？”
“师父，不好了！”
那道童好容易喘匀了气，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这才憋出后半句话，声音尖细而急促，像是怕说慢了就来不及了，
“那些——那些做工的僧人，全都被一个猴和尚给放跑了！”
“什么？”
鹿力大仙猛地睁大眼睛，手中的拂尘差点脱手。
他往前踏了一步，逼到那道童面前，俯身抓住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那道童疼得龇牙咧嘴，
“你再说一遍！放跑了？几百个僧人，就那样放跑了？你们是吃干饭的吗？那工地上不是有监工看着吗？鞭子呢？铁链呢？为何没有阻拦？”
“师父，并非弟子不想阻拦，”
那道童哭丧着脸，揉着被捏疼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几分尚未散尽的恐惧，
“弟子们拿着鞭子冲上去了，可那猴和尚不知使了什么妖法，从手腕上拔下一撮毛，给每个和尚都发了一根。”
“那些和尚攥着毛一叫‘齐天大圣’，身前就凭空冒出个金甲神将，手持铁棒，气势如山，模样比庙里的护法金刚还威风！”
“弟子们几条鞭子哪里斗得过神将？有几个胆大的师兄弟想硬闯，结果被那神将一瞪眼，当场就瘫在地上爬不起来了。弟子们实在拿不住啊！”
虎力大仙听到“齐天大圣”四个字，眉头猛地一跳。
这四个字他也曾听闻过。
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猴子，三界之中谁人不知。
只是那个名字对他来说太过遥远，远得像是传说里的人物。
他挥手示意那道童退下，那道童如蒙大赦，磕了个头便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密室，走时还不忘把门带上。
虎力大仙坐回蒲团上，手指在膝上缓缓叩着，叩了约莫七八下，才沉声道：
“齐天大圣？那猴子五百多年前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如今怎会又冒出一个？莫不是有人假借他的名号，欺世盗名？”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
若真是那猴子，事情就麻烦了；若不是，那便是有人胆大包天，敢在车迟国地头上动土，无论如何都得查个清楚。
他的指甲在檀木案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声音低沉而冷冽，
“简直好大的胆。”
还没等三人定下对策，又一个小道童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这个比方才那个年纪更小，约莫十一二岁，穿着一身灰布小道袍，跑得太急连门都忘了敲，一头扎进来跪在地上，气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大仙！大仙！三位大仙！”
他声音还在变声期，又尖又哑，听起来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鹅。
“什么事情，说！”
羊力大仙一拍桌案，声音不高却威严十足，他被这两个连环消息搅得心烦意乱，语气里已没了平日的从容。
“三位大仙，小人、小人方才路过三清观——”
那童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咽了口唾沫，用手指着窗外三清殿的方向，小脸煞白，
“结果听到那三清观里有动静！”
“小人听见有人在里面说话，还有吃东西的声音，还有盘子碗盏磕碰的声响。小人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听着。那殿里今晚明明没人值守，怎么会——”
“什么？”
虎力大仙直接从蒲团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快撞翻了面前的小案，茶盏滚落在地摔得粉碎，他完全顾不上。
他的眼睛在烛火中闪着锐利的光，沉声道：
“先是猴和尚放跑了僧人，后是三清观半夜有动静——这两件事，怕不是同一个人所为。”
“那放跑僧人的猴和尚，如今莫不是就在三清观里？”
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念头。
鹿力大仙捋着长须，压低声音道：
“大哥，方才那阵怪风就是从三清殿方向刮来的。若那怪风真是天尊降临引发的，那此刻殿中说不定——”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三人都明白那后半截话的分量。
如果真是三清下凡，那可是泼天的富贵，求一粒金丹便是长生不老，求一道符箓便可得道飞升，这样的机缘几辈子都未必能碰上一次。
可如果不是三清下凡，而是有人捣乱，那便是砍头的大罪，亵渎天尊、擅闯禁地、偷吃贡品，按车迟国的律法是要千刀万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