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极轻极短，像是在承认一件不愿被人提起的事。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沉了下去，重新垂下眼帘，避开了悟空的目光。
那只搁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微微发白。
悟空看着杨戬这副表情，眼底闪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笑意。
他将碗中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放下碗，站起身整了整僧袍的领口，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而随意，像是刚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哦，那就没事了。”
“什么？”
杨戬抬起头，眉头微皱。
“敖寸心啊。怎么，你不知道吗？”
悟空双手抱胸靠在廊柱上，歪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知道什么？”
杨戬的声音紧了几分，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那只搁在桌上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她死了。”
悟空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收起了所有的笑容，语气平淡，眼神却牢牢锁在杨戬脸上。
整个庭院陷入了极短暂的死寂。
然后杨戬身上炸开的气息便如飓风过境，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全部震得簌簌而落，落叶在半空中被无形的气浪撕成了碎片。
他霍然起身，石凳在他身下被那股气势推得往后滑出数尺，凳腿在青石地面上犁出四道刺耳的沟痕。
他的双眼中燃起了一种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愤怒，周身的气浪以他为中心朝四面八方疯狂席卷，将悟空僧袍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悟空却纹丝不动，依旧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甚至还歪了歪头，嘴角挂着一丝近乎残忍的笑：
“你不知道？”
杨戬一掌拍碎了面前的石桌。
那掌落下的瞬间，数尺厚的青石桌面从正中间炸开，碎石飞溅，嵌进了院墙和廊柱，酒坛的碎片混合着石屑在空中翻飞。
他的身影在石桌碎裂的同时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已出现在悟空面前，一只手抓住悟空僧袍的领口，将这只比他矮了半头的猴子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的面容几乎扭曲，嘴唇在微微发抖，从牙缝里挤出那几个字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无数遍：
“你是认真的？”
“杨戬，把手撒开。”
悟空双脚悬空，被拽着领子也不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谁干的？”
杨戬的五指收紧，将那僧袍的领口攥得咯咯作响。
他的手指关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如虬龙盘柱。
悟空被揪着领子提在半空中，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呲了呲牙，那双火眼金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一字一顿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在砸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孙爷爷我！”
“孙悟空。我不想跟你开玩笑。”
杨戬的声音压得极低极沉，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愤怒的余烬，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那是一个失去了所有的人在最绝望时才会有的、冰封了所有情绪的、随时都会崩断的理智之弦。
悟空看着杨戬那双几乎要滴血的眼睛，知道火候到了。
他周身气息猛然暴涨，金色气焰在那一瞬间炸开，长发及腰狂舞，超三形态的狂暴气浪将杨戬的五指硬生生震开。
他借势后跃，在半空中翻了一圈稳稳落地，然后从怀中掏出一片龙鳞朝杨戬的脸直接丢了过去。
那龙鳞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粉色光泽。
杨戬伸手接住。
他没有低头去看，因为他不需要看。
那片龙鳞上的气息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发妻的气息。
他握着那片龙鳞，手指在微微发抖，那龙鳞的边缘嵌进了他的掌心，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哪来的。”
他的语气已经阴冷到了极致，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刀。
悟空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依旧用那种没心没肺的语气说道：
“俺老孙护送师父去西天取经，路过悔泪河，有一条疯掉的母龙在那里害人。”
“俺老孙看不过，就给她打杀了。怎么，你很在意她？”
杨戬的气息再次暴涨。
这一次的暴涨比方才更加恐怖，无形的气浪将院中的青石板一块块掀翻，泥土和碎石被卷上半空，假山在剧烈震颤中轰然倒塌。
他的双眼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极淡的银白色，那是他的血脉之力在被彻底激怒时才会显现的征兆。
他右手虚握，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在掌心炸开，三尖两刃刀凭空出现，被他握在手中，刀锋在日光下闪着冷冽的寒芒。
那柄刀不知陪了他多少年，从玉泉山到凌霄殿，从弱水到灌江口，斩妖除魔无数，此刻刀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龙吟，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暴怒。
银白色气浪以他为中心朝四面八方疯狂席卷，所过之处青石地面寸寸龟裂。
“孙悟空！”
他暴喝一声，三尖两刃刀化作一道银白色的闪电，直刺悟空面门。
“来的好！”
悟空不闪不避，抬腿一脚踢在刀脊上，将这一刺踢偏了数寸，然后反手从耳中掏出如意金箍棒，在掌心一转，变作婴儿手臂粗细，横在身前。
他的眼睛里跳动着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战意。
他今天来灌江口，本就憋了一肚子话要说、一肚子气要撒。
先是在白虎岭因为紧箍圈的原因，实力受损，结果就被白骨精那个疯女人算计，差点连师父都没护住；后来在车迟国遇到被噬魂风情铃控制的牛魔王，他不能还手，硬生生挨了好一顿揍；再后来在东海被敖贞踩在沙滩上——不，不对，那个其实还挺好的。
总之他最近太憋屈了，需要打一架，需要一个不会被他失手打死的对手，需要一个能让他用出全力的人。
三界之中有这本事又恰好有空的人，除了眼前这个三眼怪，还真想不出第二个。
杨戬被踢开一刀，不退反进。
他手腕一转，三尖两刃刀在空中挽出三朵刀花，分别刺向悟空的眉心、咽喉和心脏，一出手就是杀招。
悟空身形连闪，金箍棒在手中舞成一道金色屏障，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刀尖与棒身碰撞的火星在空中炸开，三道攻击被一一格开。
紧接着反手一棒横扫杨戬腰侧，杨戬以刀柄格挡，当的一声巨响，两人同时被震退数步，脚下青石地面寸寸龟裂。
“俺老孙心里正憋得慌，来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