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也不急,端着酒碗靠在椅背上,二郎腿一翘,开始娓娓道来。
“天上的神仙,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职责。风婆婆管风,推云童子管云,邓天君管雷,东海龙王管雨……”
天上的神仙每个人都是修行了成百上千年才成了神仙,自然要履行他们的义务。
如果有神仙没有履行义务,自然会有天庭的律法去惩罚——比如某某值日功曹擅离职守被罚去扫了三年南天门,比如某某水德星君醉酒误事被扣了五百年香火钱。
这些并不是杨戬该操心的事。
可如果有人把他们的活给抢了呢?
要知道这天地气运本就极其珍贵,各地势力抢占地盘争来争去,说到底争的就是那几缕气运、那几分机缘。
可那些本就在势力之中的人呢?
他们想要机缘还可以从其他方面下手——百姓的供奉就是其一。
这就是为什么风婆婆和东海龙王他们会出去接私活的原因。
神仙也需要香火,也需要功德,也需要修炼的资源。
杨戬把他们的活全干了,他们怎么办?
他们拿什么去跟上司交差?
拿什么去养活手底下的仙童仙吏?
要知道,杨戬一个人以司法天神之职,行万神之事,救万千百姓于水火——这事本身无可厚非,甚至是天大的善事。
杭州水患他亲自下水捞人,密州灾年他把灌江口的存粮全运过去了,徐州洪水他守堤守了整整一个月。
那些被救的人感恩戴德,给他立碑,给他修庙,给他塑金身。
他治理过的地区不认苍天,不认玉帝,只认他二郎神杨戬。
这便是最大的不妥。
不是他做得不对,是他做得太对了,太多了。他这已经不是在替天庭做事,而是他在替自己树敌。
哪怕这不是他有意为之,哪怕玉帝本人不介意——毕竟他是玉帝的亲外甥,玉帝嘴上骂他,心里还是护着他的——可天上的其他神仙,不会那么大方的。
恰恰是这种局面,杨戬越努力做事,其他人得到的气运就越少。
越来越少的气运就意味着越来越少的功德,越来越少的功德就意味着越来越慢的修行。
修行慢了,他们更不想履行神职了——反正做了也分不到多少,不如不做。
结果出了错,杨戬就去抓,抓完自己再摆平。
表面上看着井井有条,可底下早就烂成了一锅粥。
短时间看不出什么,可时间长了,那些被他抢了活、抢了功德、抢了香火的神仙,积怨越来越深,最终便成了民愤——不是百姓的愤,是神仙的愤。
那些联名上书告他的人,有几个是因为他“徇私枉法”?
更多的是因为他挡了他们的路。
玉帝王母罚他在灌江口面壁,想不通就不许踏出灌江口半步——这不是惩罚,是保护。
把他关在灌江口,那些神仙便没有理由再来参他;把他关在灌江口,那些口口声声要治他欺君之罪的人便没有由头再上书弹劾。
这座宅子看着是牢笼,其实是盾牌。
杨戬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酒又空了一坛。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深处挤上来的,终于不再是一摊死水:
“这些话,是老君让你来说的?”
“俺老孙自己想说的。俺老孙在天庭待过,在凡间待过,在妖界也待过。在山底下的时候无聊了,就去想……”
“无聊的时间多的,想的事情自然也就多了。”
“怎么,你以为俺老孙只会打架?”
悟空放下酒碗看着杨戬,那双火眼金睛里第一次没有了促狭和嘲讽。
杨戬又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酒液,那里面倒映着他自己模糊的脸。
悟空知道,杨戬不是不懂。
他比谁都懂。
他只是不愿认。
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他那么拼命地做那些事,帮那些神仙擦屁股,替那些神仙履行职责,最后反而成了他有错——凭什么?
所以他哪怕知道自己有错,他也不认。
他宁可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也不低头。
他让梅山兄弟、哮天犬还有他那三千草头神继续在外头行善事、积善德,每年将功德的记录交给他过目。
他自己被困在这灌江口,却不肯让手底下的兄弟们跟他一起被困。
这就是他杨戬。
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做对的事从不看对方是谁,哪怕对方只是个乞丐,只要他是对的,那就值得他出手相助。
可时代的洪流又岂是他一个人能撼动的。
在所有人都在权衡利弊的时候,结果出现了这么一个不计任何代价、不计任何成本、只凭本心行事的人,这本身就是极其不合群的。
更何况他身居高位,如此便更会被人觊觎。
说白了,但凡杨戬圆滑一些,玉帝说什么也会保下他,让他继续坐司法天神的位置。
可如果杨戬会圆滑,会阿谀奉承,那他也就不是清源妙道真君——二郎神杨戬了。
两人讲了很多,不知不觉桌上最后一坛酒也见了底。
悟空看着那几个空坛子,忽然气呼呼地将碗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在桌面上,他也没去擦,只是抓了抓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俺老孙真应该把我师父带来,让他和你聊聊。在认准一件事上,你们两个是一样的犟。”
“我师父认准了要取经,被妖怪抓了不知多少回也没退过一步;你认准了要做对的事,被贬成平民也还在偷偷行善。”
“你说你们两个是不是同一种犟法?”
杨戬闻言抬起头来,愣了一瞬,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个被说中了心事之后无可奈何却又觉得被理解的、真正属于杨戬的笑。
那笑容在他那张冰封了不知多久的脸上绽开时,竟有几分少年时在玉泉山上学艺的明朗。
悟空见他笑了,立刻顺杆往上爬,将脸凑过去揶揄道:
“呦,冰棍脸还会笑呢?俺老孙还以为你脸上那几道褶子是画上去的。”
“话说回来——俺老孙在悔泪河边听人说,你休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