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第一缕晨光从悔泪河的东岸漫过来时,茅草屋里传出了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
不是哭,是一种极轻极软的自言自语,像是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小生命正在尝试和这个世界打招呼。
围在草榻边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打过妖怪,闹过天宫,斩过妖魔,可此刻面对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所有人都显得手足无措——连悟空都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将最靠近襁褓的位置让给了师父。
唐三藏俯下身去,看着那个在粗布襁褓中安安静静躺着的小小生命。
昨夜那般折腾,差点要了她母亲的命,可她自己倒像是全然不知,睡得极沉极香。
这会儿醒过来也不哭不闹,只是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头顶的茅草屋顶,望着那些从茅草缝隙中漏下来的金色晨光。
她的皮肤不像寻常初生儿那般皱巴巴的,反而光洁莹润,隐隐泛着极淡的粉色,那是龙族血脉特有的光泽。
她的睫毛又长又翘,和敖寸心的一模一样;可眉眼的轮廓却像极了杨戬,尤其是眉间那一点极淡的红痕。
她的头发已经长出来了,不是寻常婴儿稀稀拉拉的胎毛,而是一层极细极软的淡粉色绒发,服帖地贴在小小的脑门上,和龙形态时敖寸心那身粉色龙鳞同出一辙。
小家伙抓住了唐三藏伸过来逗她的手指,那五根小小的手指攥得极紧,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然后她笑了。
那双眼睛笑起来时,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那是龙族竖瞳的雏形。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刚出生的婴儿会笑已算少见,可这孩子笑得太有灵性了。
目光追着每个人的脸,落到谁身上就朝谁笑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挨个打招呼。
她先朝唐三藏笑了一下,然后转向悟空眨眨眼,又对八戒咧咧嘴,看见沙僧时主动伸出小手晃了晃,最后目光落在敖烈身上,小龙女看着小白龙,忽然咯咯地笑出了声——大概是认出这是舅舅。
众人商量着给孩子取个名字,本来是应该敖寸心给取名字的,可她却想让唐三藏为其取名字。
唐三藏看着这可爱的小龙女,不由心念一动,点头答应了下来。
唐三藏低头看看自己被攥住的手指,又看看襁褓中那张还在冲他笑的小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孩子聪慧异常,观之可亲,将来定是个不凡的。”
“她母亲以柔韧之心行坚毅之事,于这悔泪河中千万次救人于溺,恰如美玉经千琢万磨终成器。”
“不如,便取名‘钰颖’罢——钰乃坚金之玉,颖为聪慧之姿。杨钰颖,杨家有女如玉,颖悟天成。”
他将这个名字在舌尖上反复念了几遍,然后朝敖寸心微微颔首。
敖寸心靠在草榻上,面色仍旧苍白,产后虚弱让她连抬手都费劲,可她听了这个名字,又低头看看自己怀中正在打哈欠的小女儿,唇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柔的微笑。
钰颖!
像玉一样坚硬,又像玉一样温润。
她喜欢这个名字。
时间不早了,霓裳仙子要回广寒宫了。
八戒将她送到河滩尽头,两个人站在晨光里,好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霓裳抬手替他整了整歪掉的僧袍领口,
“相公你瘦了,记得好好吃饭啊”
八戒红着脸说:
“嘿嘿嘿,俺老猪哪里瘦了,明明又胖了一圈呢!”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包油纸包好的干粮塞给她,
“那个,这……路上吃,你也别……别饿着了。”
霓裳接过干粮踏云而去,飞出去老远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头猪还站在河滩上仰着脖子望她。
她忽然笑了,将干粮包贴在胸口,转身飞进了云层深处。
敖寸心目送霓裳的身影消失在天际,然后将怀中的钰颖交给骊山老母,挣扎着便要起身。
她双脚刚踏上地面便是一阵剧痛,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可她还是咬着牙站直了,抬脚便往河边走。
“我没事——我还能再救几个。十万条命还没攒够,我不能歇。让我再去,再救一个就好,就一个——”
悟空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极稳,将她硬生生拽了回来。
“想要见那杨二郎嘛,哪有那么麻烦。你在这儿拼了半条命,把龙魂都快拼没了才攒了多少条命?”
“俺老孙带你去灌江口便是,十万条命换见一面——这规矩是玉帝老儿定的,又不是俺老孙的。你问过俺老孙没有,他定的规矩俺老孙可不认。”
“悟空。”
唐三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极深的关切。
他叫了一声便停住了,似乎在等悟空回头。
悟空回头看着他,师徒四目相对,一个眼神,一句不完整的叮嘱,那里面包含的意思两个人都懂。
那眼神的意思是:
“小心点,别把事情闹得太大。”
“师父放心,俺老孙不会惹事的。”
悟空会心一笑,拍拍胸脯,从一旁骊山老母的手里接过孩子,又拉着敖寸心便要纵身离去。
“猴哥儿,你先等等,你先等等。”
猪八戒忽然从旁边窜出来,两只手张开拦在悟空面前。
八戒难得不是嬉皮笑脸的,而是真真切切的一副操碎了心的表情,
“哎呀,我的好猴哥儿啊,你这去是方便了,一个筋斗就到灌江口了。”
“可这娃怎么办啊?你总不能把这刚出生的小娃娃一起抱过去吧?”
“那万一要是玉帝派兵来了,你们打起来了,这孩子谁来照顾?你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打架吗?还是把娃揣怀里,你那怀里能揣得住吗?”
“再说了,就算你把她搁师父这儿,你总不能让师父他老人家带着个奶娃娃去西天取经吧?这也不合适啊。”
悟空挠了挠头,觉得这呆子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自己方才光顾着义愤填膺,这倒确实忘了这一茬。
这孩子才刚出生,不能没人照看,可带她去灌江口又确实不妥。
万一杨戬那厮见了他就要动手,旁边还有个玉帝不知什么时候派人来堵,真打起来他一个人护着敖寸心还行,再加个婴儿就束手束脚了。
他左思右想了好一会儿,想要将孩子交给骊山老母,可骊山老母竟已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他还想问问对方,自己那傻徒弟救的小白蛇在对方那里学的怎么样了呢,看看只能下次了。
悟空又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东海龙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