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此时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打错了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还在微微颤鸣的金箍棒,又看了看水面上那个正以大字型姿势肚皮朝天浮在水面上、头顶鼓起一个肉眼可见的肿包的猪八戒,嘴角尴尬地抽了抽。
那个包比他预想的要大,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膨胀,远远看去像是八戒的脑门上长出了一只粗壮的角。
“沙师弟,话说师父呢?”
他干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
沙僧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河水,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焦急:
“师父被那妖怪趁乱擒去了。方才我与二师兄下水去寻,那妖怪将水搅得极浑,我和二师兄寻了好一阵才找到他的洞府所在,就在水底深处一处礁石群后面,门前有两座石狮,门匾上写着‘灵感水府’。”
“我和二师兄本想继续深入,可几只虾兵缠住了我们两个,等我们解决了他们,师父已被拖进府中。”
“不过大师兄放心,小白龙跟在师父身边,化为原形缠在师父手臂上,想必那妖怪一时半刻也不敢对师父怎样。”
悟空点了点头,小白龙虽不擅打斗,却毕竟是西海龙宫的三太子,关键时刻护住师父不死还是做得到的。
他看了看天色,正要交代沙僧在此照看八戒,自己去水下走一趟,忽然感应到一股极熟悉的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从东南方向朝这边飞来。
那股气息他太熟悉了。
慈悲中带着几分慵懒,庄严里藏着几分肃杀。
他有些头疼地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昏迷不醒、嘴里正含含糊糊念叨着“馒头别跑”的八戒,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一把拽过沙僧的袖子,压低声音飞速交代,语气急促得像是在下达军令:
“沙师弟,一会儿不管是谁来了,都给俺老孙拖她一盏茶的工夫。”
“甭管她说什么,甭管她拿什么宝贝出来,你就装傻充愣,能拖多久拖多久。”
“这——这是为何?”
沙僧一脸茫然,不知大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你就别管了,你只管做就好。俺老孙去去就回,等俺回来再跟你细说。”
悟空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极快极轻,像是在交接什么紧急军务。
“好吧,大师兄放心。老沙我做得到。”
沙僧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那张白皙憨厚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决绝。
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说谎,可大师兄让他做的事,他从来不会拒绝。
“好,老沙,靠你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悟空已掐动避水诀,身形化作一道金光,无声无息地没入滔滔通天河中。
河水在他面前自动分开,所过之处,那道被灵感大王故意搅浑的浊水重新变得清澈。
顺着八戒和沙僧方才入水时残留的气息,以及那股极淡却始终没有断绝的小白龙龙气,悟空一路追踪到了一座水下礁石群前。
这礁石群藏得极深,四周还布了数道隐匿阵法,寻常水族经过此处都会不由自主地绕开。
可在他火眼金睛下,那些阵法不过是几道拙劣的障眼法。
他反手一挥,金箍棒直接将水府大门劈成两瓣,厚重的石门从正中间被砸开,碎片在水中缓缓飘落,露出门后灯火通明的大殿。
他提着金箍棒大步跨了进去,棒身拖在身后,在青石地砖上犁出一道焦黑的沟痕。
灵感大王正坐在主位上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方才他将唐三藏抓回来,连铁笼都没来得及打开,只匆匆吩咐手下将人关进后殿。
他还在等,等那根紫竹发簪的回音,等那个能救他命的人。
可他等来的不是回音,是一扇被砸得粉碎的大门,和一根在火光下闪着冷厉金芒的铁棒。
“妖怪,你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吃那些童男童女已是罪恶滔天,如今竟然还敢抓我师父,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悟空人未到,声先至。
灵感大王从主位上弹起来,抓起手边的铜锤,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召集了水府中所有还能动弹的妖兵妖将,企图做最后的抵抗。
那些虾兵蟹将们战战兢兢地举起刀枪,阵型还没来得及排好,悟空的金箍棒已横扫而来。
一棒下去,十几个妖兵被震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兵器和头盔稀里哗啦地散了一地。
一只蟹将举着两柄巨钳冲上来,被悟空一脚踹在蟹壳上,整个人像陀螺一样旋转着飞出了水府大门。
两只虾兵想从侧面偷袭,还没靠近三尺之内,就被金色气焰的余波震得倒飞出去,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虾壳和虾壳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不到盏茶的工夫,灵感大王的全部兵力便被悟空清理得干干净净,水府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光杆司令。
与此同时,通天河上空。
沙僧横握降妖宝杖,独自立于云端,目光紧盯着西南方向那道正急速靠近的身影。
观世音菩萨端坐于祥云之上,怀中抱着一只竹篮,那竹篮编得歪歪扭扭,竹篾上还带着未干的晨露,显然是匆忙之间随手折了紫竹林的竹子编就的。
她今日的装束与往日大不相同。
她的长发未梳,散乱地挽成一团,没有戴缨络,没有插宝簪,连平日里从不离身的净瓶也未见踪影。
她只穿了一件紧身的素白短袄,腰间随意系着一条锦裙,裙带松垮垮地垂在一侧,赤着双脚,脚踝上还沾着紫竹林里的竹叶,露出光洁的双臂。
这副模样与其说是来降妖的,不如说是刚从床上被人叫醒、匆忙得连鞋都没穿就跑出来找自家走丢的猫。
沙僧上次见到观音时,她衣饰庄严,莲台层叠,宝相辉煌。
而今日这般模样,哪里还像那个统御南海、受万民香火的观音菩萨。
分明是一个丢了宠物的主人,急得连梳妆都顾不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大师兄说要他拖一盏茶的工夫,可看菩萨这架势,莫说一盏茶,怕是半盏茶都拖不住。
不过大师兄说了让他拖,他就得拖。
沙僧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双拳一抱,躬身行礼,动作不卑不亢,稳稳当当地挡在了观音的去路上:
“观音大士哪里去?”
观音见来人是卷帘大将沙悟净,面上倒也和善,微微颔首道:
“我算得你师徒四人在此通天河有难,特来搭救。”
说着,观世音菩萨还四处看了看。
“你那大师兄孙悟空何在?这河里的妖怪有些来历,非你们所能轻易降服,且待贫僧去收服于他,也好免你们一场劫难。”
她说这话时语气依然从容,可沙僧听出来了——她问的是“孙悟空何在”,而不是问师父如何。
她的目标不是师父,是那妖怪。
不对,她是怕大师兄先找到那妖怪。
大师兄让他拖一盏茶的工夫,是因为大师兄知道菩萨要来,知道菩萨来了就会保那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