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此刻正在水下与那妖怪缠斗。菩萨不必劳心,那妖怪法力平平,大师兄一人足矣。”
沙僧的声音四平八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流沙河里泡过,沉甸甸的,不急不躁。
“想必过不了多时,大师兄便会将师父救出。”
听沙悟净如此说,观音的脸色难得地变了变。
那金鱼虽只是个畜生,可毕竟在她的莲花池里听了多年的经文,修出了一身本事。
若真被那猴子一棒子打死,那……
她将手中的竹篮往前一递,语气里已带了几分不容推拒的急切:
“沙悟净,此篮乃我方才亲手编制,能收那妖魔。你将此篮置于通天河中,他便乖乖入篮,束手就擒,不必大动干戈。”
沙僧低头看了看那个递到自己面前的竹篮。
竹篾还泛着青,编得有些潦草,有几根篾片甚至没有削平,毛刺还翘着。
他估摸着自己至少还要再拖半盏茶的工夫,看观音菩萨这架势是无论如何都要亲自过去的。
他本就不善言辞,这几句拖延已是难得的机变,再多说怕是真要露馅。
他心一横,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双手合十道:
“感谢菩萨赐宝。不过大师兄已经亲自出手,想必那妖怪也撑不了几个回合。”
“过会儿,大师兄定会凯旋,如此便不会辱没了仙家法宝。”
观音的脸色又沉了沉。
这沙和尚向来老实,今日却软硬不吃,话虽恭敬,可那动作分明是一步也不肯让。
她不再与沙僧多言,直接运转法力,将手中竹篮朝通天河轻轻一抛。
竹篮脱手飞出,在河面上盘旋了片刻,篮口朝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着沉入水中。
沙僧见状心中一紧,正要回身去拦,却听观音开口了。
“沙悟净,你可知那妖魔是何来历?”
她的语气恢复了几分从容,竹篮既已入水,便不怕那猴子抢先一步,
“他本是我南海莲花池中所养的一尾金鱼。我日日讲经,他便浮头听经,久而久之,灵性渐生,修得些许法力。”
“只是不知哪一日,恰逢海潮暴涨,他便乘浪溜出莲池,游荡至此,趁机化妖作怪。”
“恰逢今早我站在栏前看花,却迟迟不见此鱼浮出听经,掐指一算,方才知晓,他竟下凡在此成精作怪。”
沙僧听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
怪不得那妖怪身上没有半分龙气,却能使出这般规模的妖法。
原来是在观音座下听过经的,虽是金鱼出身,却沾了几分佛门的灵气。
他想起前天夜里八戒在岸边说的那番话,现在看来八戒猜得一点没错。
若是寻常水族妖怪,大师兄一棒子打死了账;可这金鱼既然有观音这层关系,大师兄若真把他打死,怕是又要在灵山惹出一场风波。
可大师兄会怕惹事吗?
大师兄怕的从来不是惹事,而是不能平事,使得天下人受委屈。
他低头看了看通天河水面,那竹篮沉下去的位置正泛着一圈又一圈的金色涟漪,像是有人在河底敲响了一面巨大的铜锣。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继续拖时间,可还没来得及开口,水面猛然炸开了。
一道金光裹挟着一个竹篮冲天而起,那竹篮里赫然装着一条金鱼。
金鱼通体赤红,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周身缭绕着一层极淡的佛光。
就在半盏茶之前……
灵感大王躲在礁石群的缝隙里,鳃盖急促地一开一合。
他听见了大门被砸碎的声音,听见了妖兵妖将们此起彼伏的惨叫,听见了那根铁棒拖在青石地砖上越来越近的摩擦声。
他想逃,可后殿的暗道在昨天那场搅河里被淤泥堵死了,他试过用铜锤去砸,砸了半夜也只砸出三尺深的窟窿,还不够他一条鱼尾巴钻进去。
他召集的水府全部兵力:三十七个虾兵、十二个蟹将、五个鳖都尉。
这些家伙在那猴子手下没撑过盏茶的工夫。
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在第一天晚上就逃,后悔自己非要等那根紫竹发簪的回音,最最后悔的是当年不该趁着海潮溜出莲花池。
池子里虽然无聊,每天只能浮头听经,可至少不用被齐天大圣堵在自家大厅里等死。
就在他的手开始发抖的时候,一道金光从水府大门外射了进来。
不是悟空的金光,是一种更柔和的、更慈悲的、他无比熟悉的金色佛光。
那金光化作一只竹篮,竹篾还泛着新竹的青绿,编得有些潦草,有几根篾片甚至没有削平。
可对他来说,这只竹篮比这世上任何法宝都要亲切,那是紫竹林里的竹子编的,是主人亲手编的。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那竹篮扑了过去,在悟空的金箍棒砸碎他脑壳的前一瞬钻进了篮中,鱼尾甩在竹篾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竹篮裹着他冲天而起,佛光护住了他的周全。
可悟空追得太紧了。
那一棒虽被竹篮的佛光挡下,气劲的余波却穿透了佛光的缝隙,震掉了他好几片鳞片。
赤红的鱼鳞从半空中飘落,像是下了一场小型的红色雪。
他的头顶被一道气刃擦过,裂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鳃盖往下淌,将竹篮的篾条都染成了暗红色。
左眼不知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痛得他几乎要从篮子里跳出去,眼前一片模糊,只剩右眼还能勉强视物。
他在篮中拼命扑腾,鱼尾甩得啪啪作响,仅剩的那只眼睛里倒映着下方那个越来越近的金色身影,嘴里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
“菩萨救我!”
回应他的是悟空紧随其后从水中跃出的身影。
超三形态——长发及腰,金焰如日,雷电在周身劈啪作响,一层金色气膜将他与河水完全隔绝。
沙僧的叫喊被甩在身后,竹篮的佛光在眼前,竹篮里的鱼在发抖。
悟空没有犹豫,追上去就是一棒。
金箍棒砸在竹篮上,佛光剧烈明灭,竹篾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竹篮只是晃了晃,并未损坏,篮中的金鱼被震得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又翻回来,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里还残存着方才的惊恐。
可当他发现自己毫发无伤时,那惊恐便迅速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他朝悟空吐了一串泡泡,那串泡泡从竹篮的缝隙中钻出来,晃晃悠悠地飘到悟空面前,啪地碎在他鼻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