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的备用广播一遍遍播放着五年前的命令。
“赵空城,请留在原位。”
“转运车辆正在抵达。”
雨水顺着墓碑往下淌。每播一遍,衣冠冢前的泥土便向上鼓起一层,像地下压着一口喘不过气的肺。
两名守墓人被困在管理房外。湿泥沿着路面两道浅沟往前爬,牢牢裹住他们的雨靴。年纪较大的那个已经摔倒,另一人拽着他的胳膊,半条腿也陷了进去。
红缨枪尖刚亮,赵空城抬手按住枪杆。
“别烧地面。广播电缆埋在下面,墓园照明和城南几处民防灯共用一段管道。”
温祈墨蹲到配电箱旁,掀开湿透的盖板:“他说得对。这里一断,医院北门那几盏备用灯也会跟着灭。”
赵空城走到泥沟边,没有马上救人。他捡起两块碎石,一块扔到完整路面,一块丢进沟里。
第一块安静落地。
第二块刚碰到沟底,湿泥便猛地合拢,咔嚓一声把石头碾碎。
“它不守墓。”赵空城盯着那两道被雨水冲出的车辙,“它守的是车走过的路。”
那句命令第三次从喇叭里传出。
赵空城一步踏进车辙。
泥地轰然炸开。
一头由湿土、断砖和腐木绞成的怪物撞出地面。它没有眼睛,头部嵌着一只生锈铁轮,轮缘缠满发黑的担架固定带。铁轮一转,它便贴着车辙直冲赵空城。
“冷轩,轮轴。”
管理房屋顶传来枪响。
子弹擦过轮轴,崩出一串火星。铁轮歪了半寸,怪物的冲势偏向右侧。
吴湘南从旁切入,星辰刀贴着怪物腹部掠过,斩断两根埋在泥里的固定带。怪物猛然回身,铁轮卷起半块墓砖砸向他面门。
赵空城肩膀撞开吴湘南,抬臂将墓砖拨偏。
“别站车辙里。”
吴湘南立即退到完整路面。
怪物第二次冲来。
赵空城踩着车辙后退,把它引向自己的衣冠冢。石碑底座比路面高出一截。铁轮撞上去的瞬间,怪物整个前身被迫抬起。
红缨枪焰贴地掠过,烧断剩余固定带。冷轩第二枪击碎轮轴,沉重铁轮向侧面翻倒,怪物腹部那团不断鼓动的血肉终于露了出来。
赵空城没有拔刀。
他抄起碑前的金属香炉,连人带炉撞上轮缘。歪斜的铁轮被彻底掀翻,轰然砸回地面,将那团血肉压进碎砖之间。
红缨火线封住四散的湿泥。
怪物挣扎两下,再也没能聚起来。
司小南带人把两名守墓人拖出车辙。温祈墨关掉广播主机,那道重复了五年的女声终于停下。
赵空城蹲在衣冠冢前,扒开被铁轮撞裂的泥土。
碑下没有棺木。
只有两条窄轨,从石碑底座一直伸向墓园北侧挡土墙。轨道之间压着一只担架轮,轮面沾着新泥,颜色与墓园土壤完全不同。
“刚留下的。”温祈墨说。
众人沿窄轨找到挡土墙。墙后藏着一只老式机械锁,锁舌已经从里面断开。
砖墙移开后,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出现在手电光里。
消毒水、石灰和潮湿铁锈的味道扑了上来。
地面上,两道轮印还没有干。
赵空城率先下去。红缨跟在他身后,温祈墨和司小南居中,陈成提灯,吴湘南走在右侧。冷轩留在墓园地面,盯住唯一出口。
这是对拟声兽巢穴的清剿。每个人都带着明确战斗任务:破声带、封出口、护伤员、斩核心。
通道走出不到二十米,前方便出现一处塌陷。碎石下露着半截金属担架,轮距与墓碑下面的窄轨完全一致。
陈成把灯压低。光线扫过石板时,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从墙根延伸到他脚下。
“别动。”赵空城开口。
迟了半拍。
陈成脚下石板向下一沉。
墓墙两侧骤然裂开,四根石矛交错射出。它们没有刺向踩中机关的人,而是先封死身后的退路。
吴湘南一把推开陈成。
第一根石矛贯穿他的左肩,第二根从胸口穿出,将他钉在墙上。
呼吸当场停止。
陈成脸色惨白,提灯脱手下坠。
赵空城一把接住灯,塞回他怀里。
“看地面。”
“吴副队——”
“看地面!”
陈成牙关发颤,却没有移开灯光。
司小南已经半跪在吴湘南身旁,手指压住颈侧:“没有脉搏。”
“记时间。”赵空城说。
红缨握枪的手指绷得发白,却没有冲过去。她知道吴湘南能够回来,也知道每一次死亡都不是毫无代价。
石矛后方,一张由墓砖拼成的兽脸缓缓睁眼。六条石臂藏在墙内,每一条都握着不同形状的长矛。
红缨的火光从墙缝照进去,映出一排麻绳和木制齿轮。
“机关。”温祈墨迅速判断,“矛射出后,要靠后面的绞盘收回。”
第三轮石矛迎面而来。
赵空城踩住第一根,侧身避开第二根,第三根擦破风衣,第四根被红缨横枪挡开。
墙后传来齿轮倒转声。
赵空城抓住正在回缩的石杆,双脚抵住墙根,任由绞盘把自己向前拖。
石兽张开砖砌的嘴,另一条手臂从上方砸落。
红缨枪尾顶住石臂,火焰沿裂缝烧进墙内。赵空城趁机压低矛尖,把它卡进兽脸下方最窄的缝隙。
墙后的绞盘没有停,石矛正被一点点往回拖。
石矛被强行扭转,反过来撬向墙后的主轴。
咔嚓。
木轴从中间崩断。
六条石臂失去牵引,轰然砸落。赵空城抬脚踹断暴露出来的承重木,整张石脸脱离墓墙,重重摔在通道中央。
碎砖滚了满地。
陈成的灯光扫过其中一块。砖面上残留的感应线先后掠过红缨、司小南和温祈墨,最后停在赵空城脚边。
没有亮。
像它从赵空城身上读不到活人的体温,也像早在五年前便认过他一次。
赵空城踩碎那块砖。掌心旧伤却在感应线熄灭前,提前冷了六秒。
“六十八……六十九……”司小南一直在数。
陈成终于忍不住回头。
吴湘南仍被钉在墙上,血顺着石矛滴落。那一瞬间,他眼里只剩下一个真正死去的人。
“七十一秒。”
七十一秒走完,吴湘南胸口猛地起伏了一次。
贯穿伤迅速闭合。他咳出一口血,扶着墙站起来,星辰刀依旧握在左手。
陈成张了张嘴,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吴湘南看了他一眼:“灯还在?”
陈成用力点头。
“那就继续走。”
赵空城伸手把吴湘南从断矛间拉出来。动作很稳,握住他手腕时却停了一瞬。
“下次先听命令。”
吴湘南擦掉嘴角的血:“你先学会这句话。”
红缨没有接他们的话,只把枪横在队伍前方。
通道深处,老式广播忽然自行启动。
“136-007,转运登记未完成。”
随着声音落下,一辆锈蚀担架从斜坡上缓慢滑下,撞在赵空城脚边。
侧面编号清晰得刺眼。
136-007。
担架后方的铁门弹开一条缝。
门里没有脚步声。
铁门后的翅声很快安静。担架轮却在原地转了半圈,侧面的007被门缝里漏出的灯照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