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遍广播结束时,训练场上二十七名新兵的动作同时慢了下来。
拟声兽的音波混进广播,直接压迫精神海。盏境新人最先失去身体控制,池境守夜人也会在连续听见三遍后出现短暂眩晕。
有人抬起脚,却迟迟无法落下;有人握着枪,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外,眼神却像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第二遍刚响到“所有人员”,冷轩的子弹已经从基地外打碎两只扩音器。
声音缺了一段。靠近主楼的六个人猛地恢复动作,其余区域仍在循环播放。
赵空城冲进训练场,抄起墙边训练棍砸碎最近的喇叭。他没有完整听完命令,右腿仍沉了一瞬,像有一只手从地下抓住脚踝。
红缨听完了两遍,动作也明显变慢。她没有停在原地,而是把枪杆横在三名新兵腰间,借身体重量把他们一起推向没有扩音器的走廊。
“能动的拖不能动的。”
吴湘南和司小南接手训练场。司小南逐一确认呼吸,白线缠住行动受限者的肩背;吴湘南不再喊口令,只用手势安排撤离,防止新的声音被敌人利用。
温祈墨盯着不断下降的精神力波形:“第一遍让人迟钝,第二遍已经开始限制动作。别让第三遍播完,它正在压低所有人的精神力反应,禁墟也可能受到影响。三分四十秒后,广播会传进城南民防线路。”
学校、医院、公交总站和避难点都会听见同一道命令。
赵空城看向基地上方的广播塔。
黑影已经爬入塔底线路箱,沿电缆分向所有喇叭。
“红缨跟我上塔。温祈墨找原始录音。陈成照线路,冷轩继续拆扩音器。”
红缨在移动中看了他一眼。
赵空城补了一句:“队长批准吗?”
“批准。”红缨抬枪砸开通道门,“回来再算你擅自下令的账。”
广播塔门禁反复闪动。
【请在原位等候。】
赵空城没有用白月砸门。他抓起旁边的消防斧,第一下劈弯锁舌,第二下卡进门缝。红缨的枪尖紧接着刺入,火焰烧断内部线路,两人同时发力,整扇门向内倒下。
门后的拟声兽终于露出实体:一团长着七张薄脸的灰白肉体,声带像绳索一样缠满广播设备。红缨正面压火,赵空城踩着倒下的门板冲进音波中心。
塔内没有工作人员。
墙上的电缆一根根抬起,末端长出细小骨节。红缨枪焰横扫,烧断第一批,更多黑影却从断口涌向上层。
陈成把急救灯贴近线路箱。普通光下杂乱的线束,在低角度照射中显出一条颜色更深的路径,从塔底直通顶层备用存储器。
“中间那条才是真的,外面的都在引我们浪费时间。”
冷轩从远处一枪打穿塔身护板,击断试图绕向民防总线的黑缆。
“还剩三分钟。”温祈墨说。
楼梯转角的墙板轰然裂开。
一团畸形血肉从里面挤出,骨片撑着十几只旧喇叭,褪色磁带像肠子一样缠在胸前。每一只喇叭都用赵空城的声音发出不同命令。
“原位等候。”
“停止行动。”
“等待转运。”
声音从四面压来,身体每多听一句便沉重一分。红缨枪尖上的火被压回缝隙,赵空城右脚像钉进台阶。
控制室里,温祈墨发动心魔缚法。
他没有强行控制怪物,只让那十几只喇叭在三秒内相信,自己发出的全是无意义的杂音。
第一秒,红缨撞开挡路的骨架。
第二秒,赵空城贴进怪物怀里,用消防斧砸碎左侧两只喇叭。
第三秒,陈成的灯从下方照进磁带缝隙,显出藏在最深处的一团黑色肉结。
三秒结束。
温祈墨耳边的世界骤然安静。他听不见警报,也听不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只有嘴角温热的血提醒他反噬已经开始。
他仍把肉结的位置标到屏幕上。
红缨长枪贯穿怪物胸口,枪焰不求击杀,只把骨架向两侧撑开。
赵空城沿她打开的缝隙出刀。
白月切向黑色肉结时,剩余喇叭同时发出最后一道命令。
“赵空城,留在原位。”
他的刀停了不到一秒。
墓园、档案室和暗咳者留下的声音在脑中重叠。五年前,似乎也有人用同样的声音命令他站着,等待一辆永远没有抵达墓园的转运车。
红缨没有替他完成这一刀。
她一脚踹在赵空城后腰,把他向前送了一步。
“别站着。”
白月贯穿黑色肉结。
十几只旧喇叭同时炸裂,塔内广播戛然而止。墙上的电缆失去力量,一根根砸落台阶。
训练场上的人陆续恢复动作。民防系统接入倒计时停在四十七秒。
赵空城没有马上收刀。他的右手从指尖冷到手腕,足足过了十几秒才重新感觉到刀柄的温度。
温祈墨从控制室出来时,所有人都在说话,他却只能通过口型判断内容。
司小南做了最简单的听力测试。
没有恢复。
“至少十二小时不能再用心魔缚法。”她在纸上写。
温祈墨看完,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示意先处理证物。
塔顶那台备用存储器没有停,磁带轮正缓慢转动。
里面是一盘五年前的旧磁带。编号和老化痕迹都属于沧南大灾后的转运系统,不是今晚临时伪造。
赵空城按下播放。
沙沙电流后,一道陌生男声响起。
“目标赵空城,死亡确认已完成。”
“请留在原位,等待转运。”
“原定墓园交接取消,车辆转入城东旧防务办公室地下通道。”
红缨抬头:“城东办公室下面还有设施?”
赵空城想起墓园西墙外那条被杂草盖住的旧坡道,也想起五年前从未抵达墓园的遗体转运车。
温祈墨听不见录音,只能看屏幕上恢复出来的路线。他用笔圈出终点。
车辆没有驶向墓园正门。
它在墓园西墙外转入一条战时废弃通道,终点位于城东防务办公室地下。公开地图上从未标记过这条路。
塔顶磁带机已经锈死,转轴却在缓慢转动。赵空城戴上隔音耳罩,让温祈墨只接收波形,不播放完整内容。磁带里每重复一次指令,背景噪声都会多一层,第三层正好对应墓园地下的发动机频率。
他们没有等第三遍播完。冷轩从塔外打断天线,红缨切断主电源,赵空城则把白月刀鞘插进转轴,强行停住磁带。转轴反震时,他右腕的旧伤冷了一瞬,像地下有什么东西也被这一停扯住。
温祈墨从剩余波形里截出一个车牌尾号。它属于五年前报废的一辆遗体转运车,档案显示车辆从未抵达接收点。赵空城把尾号写进手心,墨水被雨水晕开,他又重新写了一遍。
更异常的是,那辆车消失了五年的定位信号,今晚重新亮了。
位置就在赵空城衣冠冢下面。
赵空城将磁带收进证物袋,转身下塔。
红缨问:“先查谁下的命令?”
“先查车。”
雨夜中的墓园监控同步亮起。
赵空城衣冠冢前,泥土随着某种沉重节拍一层层鼓起。
咚。
咚。
墓园画面里,泥土的起伏慢慢与磁带残留波形重合。赵空城关掉声音,只留下那条仍在移动的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