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车进站的时候,沧南的雨还没停。
站台顶棚漏下一线水,正好落在黄色警戒线外。陈成背着那盏修过三次的急救灯,站在赵空城身后半步,手指一直扣着灯柄。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沧南执行任务。
温祈墨把终端递过来。屏幕上,两套灯号正以完全相同的频率闪烁。一套来自沧南,另一套来自淮海港。
【异常正在借民防灯号向淮海扩散。】
【两地照明记录出现同步偏差。】
【淮海港二十一盏航标中,三盏已经偏离海面。】
“淮海现在回的是什么灯号?”赵空城问。
“连闪七次。”
陈成没听懂。
赵空城把车票塞进风衣口袋:“五年前沧南撤离,连闪七次代表前面彻底走不通。那套信号只在必须放弃一条撤离路线时使用。”
冷轩把枪盒放上行李架:“有人把沧南的断路信号挂到了海上。”
站台另一端,工作人员正在引导普通乘客上车。一名抱孩子的女人拖着行李箱,轮子卡在排水缝里,身后的人很快挤成一团。
陈成下意识想过去帮忙,赵空城先抬手拦住他。
“看灯。”
站台最右侧的安全灯正一明一暗。每亮一次,人群就会向没有开放的检修门偏半步。
陈成把急救灯压向地面。白光扫过积水,照出一条由湿盐组成的细线,正从安全灯底下延伸到检修门。
检修门后没有站台,只有仍在通电的高压设备间。
“冷轩。”
冷轩没有开枪。他从枪盒里弹出一枚空弹壳,屈指打在安全灯外壳上。
叮。
灯头偏开一寸,湿盐细线随之偏离。赵空城抬脚踩断盐线,陈成趁机过去帮女人把行李箱提过排水缝。
普通乘客只以为灯坏了,没有人看见那条线在赵空城鞋底下化成一层白沫。
“还没出城,它就先来接人了。”温祈墨低声说。
“说明我们找对方向了。”赵空城看了一眼检修门,“也说明淮海那边已经撑不住。”
列车即将关门时,红缨把半截备用电池包从车窗缝里丢进来。
陈成手忙脚乱接住。
“别把灯弄灭。”红缨说。
她没有说别怕,也没有嘱咐他跟紧谁。对于守夜人来说,灯亮着、脚站稳,比安慰有用。
吴湘南站在雨里,记录本最后一行写着:赵空城二十七分钟内不得连续站立。
赵空城隔着玻璃比了个口型:管太宽了。
吴湘南只回了两个字。
活着。
司小南把通讯接进车厢:“到淮海后先换肩上的纱布。陈成看着他,冷轩负责阻止他自己动手。”
“我像这么不配合的人?”赵空城问。
车厢里三个人同时没说话。
赵空城啧了一声,靠回座位。
列车缓慢启动。红缨、司小南和吴湘南站在雨里,身影被站台灯一段段拉远。
温祈墨趁列车还没提速,把临时实力评估发到三个人终端。赵空城只是初入池境,右臂神经仍有缺口;白月最多能连续爆发三次,每次不超过三秒。三次结束后,他必须立刻退到后方,由队友顶住正面的敌人。
冷轩看完只问了一句:“第三段之后还能走吗?”
“看路况。”赵空城说。
“那就是不能。”温祈墨把医疗警报设成共享,“这趟不是让你一个人证明能打。陈成守住灯,我负责干扰敌人的信号,冷轩找准并打掉要害。等我们把机会创造出来,你再出刀。”
陈成低头看那份分工,第一次发现外勤并不是跟着赵空城往前冲。真正的任务,是每个人都守住自己负责的那几秒,让那三秒刀光能落在最该落的位置。
陈成抱着电池包,直到看不见他们,才低声问:“赵哥,出城以后还算136的任务吗?”
“你人还在队里,就算。”
“可我们去的是淮海。”
赵空城看着窗外退后的灯:“守夜人守的不是一块写着名字的地。哪儿有人被错路带走,哪儿就是现场。”
列车驶过沧南最后一段高架。
陈成低头检查急救灯。灯罩上的胶布是红缨亲手缠的,备用电池上还留着司小南写的更换时间。
这盏灯离开了沧南,光却仍是队里的人一层层交到他手上的。
车厢里没有空座。冷轩坐在过道对面,枪盒横在膝上;温祈墨靠近车门,把终端接进列车电源;赵空城坐在窗边,肩上的纱布已经洇出一点暗红。
一名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提醒他们不要把长形行李伸出座位。冷轩把枪盒往里收了两寸,赵空城也把白月压回腿侧。
他们看上去只是几个赶夜车的普通乘客。
赵空城没有因为进了普通车厢便放松。他让陈成记住三处位置:紧急制动、手动开门和最近的医药箱;冷轩把枪盒转到不会碰到乘客的角度;温祈墨则关闭所有会主动搜索公共网络的程序。
神秘已经顺着灯号追上列车,接下来任何一次交手都必须先保证车厢里的人不知道自己差点死过。
列车还没进隧道,过道前方一名老人突然捂住胸口。同行家属慌忙找药,药瓶却滚到座椅底下。
陈成刚要抬灯,赵空城已经蹲下,把老人外套领口松开。
“灯照脚边,别照脸。”
陈成把光压在座椅下,照出药瓶,也照见一缕湿白盐丝正缠在瓶盖上。那东西在等老人伸手去捡。
冷轩用空弹壳将药瓶击出盐丝范围,温祈墨用纸巾包住瓶身。赵空城确认药名后才递回家属。
老人服药后呼吸慢慢平稳,只当自己在车上犯了老毛病。
陈成看着被盐丝腐出白点的地板,第一次明白敌人不一定等到真正开战才会杀人。它会藏进一个最普通的动作里,等活人自己把手伸过去。
赵空城起身时肩伤又渗出一点血。陈成想提醒,他已经重新坐回窗边。
“记住刚才。”赵空城说,“外勤不是到了现场才开始。”
列车冲进第一段隧道。黑暗压下来的瞬间,赵空城掌心的伤痕骤然发烫。他没有拔刀,只把白月横在膝上。
车厢顶灯从最后一盏开始依次亮起,顺序与正常线路完全相反。窗上的雨水也跟着向上爬,像有人正从玻璃另一侧把一条街慢慢提起来。
倒悬的面馆招牌刚露出一角,车厢广播便响起一声短促杂音。
“下一站——”
机械女声停顿了两秒。
“城南菜市场。”
前方有乘客抬头。陈成握紧灯柄,赵空城只说了两个字。
列车离开沧南后,赵空城让陈成把急救灯交到左手,再换回右手。灯在两只手之间晃了两次,第三次才稳住。
“为什么练这个?”陈成问。
“外勤里总有一只手要救人、拉门或者按住伤口。”赵空城说,“灯不能因为你少一只手就灭。”
陈成又换了十次。最后一次,列车刚好进弯,灯光仍贴着地面。冷轩从对面看了一眼,没有评价,只把一枚空弹壳放到陈成桌边。那是车厢里最安全的远程工具,也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