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南的雨在凌晨四点后变小。
学校东门的应急灯缺了一块灯罩,仍照着孩子们留下的湿脚印。医院后门停着那辆被封死的旧救护车,车厢里偶尔传来轻微碰撞。城西总闸恢复运转,面馆后墙则被临时木板封住。
这场守城战第一次留下了能被完整统计的结果。
总部收到的不是一段被剪过的击杀影像,而是学校教师的撤离名单、医院的氧气使用记录、总闸水位曲线、面馆街居民手写的转移人数,以及136每一次开枪与出刀的时间。
四处核心防线全部保住。
累计转移一千八百七十四名平民。
一只实力接近池境后段的怪物和一只初入川境的怪物被击杀,另有多处白管与拟声装置被拆除。
赵空城的常态境界稳定在初入池境,右手神经损伤未恢复;白月能够完整出鞘一次,但连续使用仍会撕裂心脉。
红缨、冷轩、吴湘南、司小南、温祈墨和陈成的合击被正式记入136作战资料库。此后再遇实力高出一截的敌人,队伍不需要再等赵空城一个人赌命。
没有平民死亡。
两名巡夜队员重伤,十七人轻伤。面馆地下通风管、医院后门、学校器材通道和三辆救护车需要大修。
赵空城的名字出现在川境击杀记录里,却没有被单独标成“越级斩杀”。
现场记录写得很清楚:目标右前腿由吴湘南与冷轩共同破坏;黑水回流被红缨压住;照明与撤离由陈成和外圈巡夜队完成;赵空城只负责最后一次斩击。
战报没有写“越级斩杀”,只在末尾保留一句:
“最后一刀属于赵空城,完成这一刀的条件属于整支136。”
临时前指里,吴湘南把赵空城按在椅子上,要求他至少二十一分钟不能起身。
赵空城右手被固定在胸前,白月放在三米外的桌上。刀身裂纹越过护手,医务记录明确写着:短时间内再次完整出鞘,可能造成永久损坏。
“吴副队。”
“闭嘴。”
“我只想问面还有没有。”
老李从门外把保温桶砸到桌上。
“有。墙、雨棚、锅盖和三张桌子的维修费也有。”
“赊账。”
“滚。”
前指里终于有人笑了。
陈成坐在墙边,眼睛上敷着冷毛巾,仍不忘把应急灯抱在怀里。冷轩拆枪清理水汽,红缨右臂重新包扎,司小南则在伤员名单后逐一补上后续治疗安排。
温祈墨没有先写战报。
他将学校、医院、面馆、消防站和总闸今晚使用过的灯号整理成一套简单信号。
三短一长,代表活路仍在。
两长一短,代表避开当前道路。
连续七闪,说明前方已经断路。
这些信号不属于禁墟,也没有神秘力量。
它们只是让不同地方的人,在通讯失灵时仍能知道该往哪里走。
赵空城看完后,用左手在最后一条旁边补了四个字。
“先救活人。”
字很难看。
温祈墨没有改。
凌晨四点二十七分,沧南旧民防频率重新启动。
学校、医院、面馆、消防站和总闸的灯依次亮起。低功率信号进入旧民防网络后,被沿途尚未注销的中继站一站站转发,最后向东送出沧南边界。
本来只是一次城防测试。
可信号离开沧南边界后,没有消失。
淮海港一座多年未启用的航标灯,在沉默三秒后亮了。
三短一长。
与沧南完全相同。
温祈墨立即停止自动应答,只保留单向观察。
航标灯第二次闪烁。
两长一短。
随后是连续七次白光。
前方道路已断。
赵空城看向地图。
温祈墨调出旧线路图。沧南与淮海港之间的直连线早已废弃,但沿途仍有七座中继站没有完成注销。
正是这些沉睡多年的设备,把这条低功率信号送进了港区。
终端自动弹出一张泛黄的临时乘车凭证。
乘客栏第一行:赵空城。
第二行:陈成。
第三行被水渍泡开,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七”。
红缨伸手按住凭证,没有让赵空城立刻拿走。
“先检查。”
温祈墨用隔离设备扫描纸面。
凭证背后没有炸弹,也没有直接的接引命令。只有两行盐白色小字,在灯光下缓慢浮出。
【007号未完成接收记录,已在淮海重新出现。】
【港区发现佩戴007空白腕牌的无名遗体。】
房间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赵空城五年前确实死亡。
他的死亡记录仍然有效。
可那具应当被接收的遗体没有抵达终点。
现在,淮海港出现了另一具佩戴007腕牌的尸体。
有人正在用一具无名遗体,补上五年前没有完成的那一步。
战后统计持续到天亮。四处防线共转移一千八百七十四人,三十七人轻伤,六人重伤,没有平民死亡。这个数字被红缨写进报告,也把医院损坏、总闸维修周期和三名守夜人的骨折逐项列在后面。
赵空城在医疗室完成检查。平时能够调动的精神力仍停在池境门槛,左腕需要固定两周,右手神经损伤没有明显好转。白月又多了一道裂纹,却能在短时间出刀后自行稳定。没有任何一项结果允许他独自对抗川境敌人。
老李把那碗凉透的面重新热了一次。赵空城吃到一半,陈成抱着封存箱进来,箱里是H-00铜牌和从巨兽体内取出的灰白骨片。两件证物靠近时,淮海港航标灯的回闪频率出现在终端上。
温祈墨确认信号真实存在,但无法判断对方是在求救、诱导,还是单纯完成旧系统的自动回执。红缨没有当场决定出发,只让所有人先休整,等伤情与路线评估完成后再开会。
赵空城把最后一口面吃完,视线停在窗外。沧南的灯一盏盏恢复,远处天色也开始发白。淮海港的那一点回光混在城市晨灯里,并不刺眼,却始终没有熄。
温祈墨将凭证封入证物袋。
“这不是邀请。”
陈成问:“那是什么?”
赵空城看着淮海港那盏仍在回闪的航标灯。
“催我们去认尸。”
他抬起左手,将白月刀鞘拉近半寸。
吴湘南把伤情表压在桌上,红缨明确规定:出发前必须先通过医疗和路线评估。赵空城这次没有争,只让陈成把淮海港的旧航标编号抄下来;窗外第一班公交驶过时,那一点回光仍在催促。
赵空城没有给那点回光下定义。他把空碗推到一旁,等窗外第一班公交重新驶过面馆街,才伸手合上终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