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空城醒来时,右手被固定在胸前。
从掌心到肘部缠着厚厚绷带,白月则被红缨收进封存箱,放在病房另一端。
他盯着箱子看了三秒。
“别想。”吴湘南坐在床边,“四十八小时内不能握刀。”
“那是老子的刀。”
“现在是伤员管理物品。”
赵空城试着握拳,右手没有回应。精神力回路却已经越过盏境,勉强停在初入池境。境界上去了,身体反而少了一只能够正常握刀的手。
“谁批的?”
红缨从门外进来:“我。”
赵空城安静了一瞬。
“队长英明。”
没人笑。
地下救护点关闭,三名病人被转往市医院主楼。一名值守队员锁骨骨裂,冷轩左肩有擦伤,陈成右脚踝仍带着旧伤。
最严重的是赵空城。
右手深层神经没有完全断裂,却失去了大部分触觉和精细控制。更麻烦的是掌心里那一小截黑线。
影像设备看不见它。
那截黑线一收缩,白月的裂纹便会发冷。
司小南拆开绷带,赵空城袖口内侧还留着一道极细针脚。她没有直接剪,而是先用镊子挑起线头。
黑线立刻向掌心缩去。
赵空城右臂肌肉猛地绷紧。
“别动。”
“没动。”
“你的肩膀快把床栏掰弯了。”
司小南只能将袖口整片剪下,连同线头封进玻璃盒。线离开衣料后不再收缩,像一截普通黑丝。
温祈墨把它放到白月封存箱旁。
黑丝朝刀身裂纹偏了半毫米。
所有人都看见了。
敌人能沿着残线找到白月,白月的裂纹也可能反过来指出对方的方向。
这意味着新的机会。
也意味着赵空城每次拔刀,都可能主动暴露位置。
红缨把医疗限制写进临时作战手册:未经队长允许,赵空城不得拔白月;右手不能承担主要发力;出现胸闷、心率异常或裂纹发冷,立刻退出一线。
赵空城看完,抬头:“最后一条是不是多余?”
“哪条?”
“立刻退出一线。”
红缨把笔拍在桌上。
“医院地下停电四十三秒。病人差点死。你心跳停了六秒。白月裂了,右手废了一半。”
她没有提高声音。
越平静,越说明她真的动了火。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代价。”
病房安静下来。
赵空城脸上的笑意淡了。
“我判断错了。”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承认那场失败。
“那根线一开始不在地面。我让所有人看错方向,医院地下点才会失守。”
红缨盯着他:“然后呢?”
“下次先让别人复核。”
“还有。”
赵空城看向吴湘南,又看了看陈成。
“看见东西,也不代表一定要由我去砍。”
这句话说得很慢。
比承认疼更难。
吴湘南松开一直按在他腕侧的手。
冷轩把一杯水放到床头。赵空城用左手拿杯,水晃出一半。
陈成伸手想扶,被他瞪了一眼。
“看什么?左手第一次上岗,业务不熟。”
司小南把赵空城右手的限制写成三条最简单的要求:不能单独拆绷带,不能靠疼痛判断伤势,不能因为手指能动就认定已经恢复。
赵空城看完第一条还想说话,红缨已经把作战手册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记录着医院地下失守的四十三秒。每一个时间点后面,都写着当时谁在做什么。
赵空城看了很久。
他以前习惯记自己砍中了什么,很少记别人替他撑住了哪一秒。现在那四十三秒被写得清清楚楚,他没有理由再把它当成自己的战斗。
病房里的空气终于松了些。
老李送来一碗面。碗放在桌上,没有多说一句。
赵空城用左手夹了三次,面条全掉回汤里。
红缨坐在窗边,看了半天,最后把叉子推过去。
“先活着吃完。”
赵空城没逞强。
他换了叉子。
午后,总部发来询问,要求赵空城说明为何在没有完整评估的情况下再次使用白月。红缨只回了一份现场记录,没有让赵空城写检讨。
“为什么?”赵空城问。
“你现在连笔都握不住。”
“可以口述。”
“闭嘴。”
基地训练场暂停了半天。陈成带着新兵重新练习无通讯手势,重点增加了“判断错误”和“立即复核”两种信号。过去的作战手册只记录怎么进攻,现在第一次写进了怎么阻止赵空城继续往前。
冷轩把拆下来的八个枪座击针摆在桌上,逐个标出开火顺序。赵空城用左手翻看,发现冷轩在第七个击针旁写了一行小字:等待车辆离开射界。
这行字没有战果,却是那晚最重要的一枪。
傍晚,秦守义从医院发来录音。他再次确认韩志远没有登上转运车,并说五年前空担架经过时,车厢里曾响过六次敲击。
线索仍在推进,赵空城却第一次被留在病房。
他从窗户看见红缨带队离开基地,只负责检查外围,没有带白月,也没有带他。
那种被留下的感觉并不好。
赵空城最终没有拆绷带。
左手训练从最难看的动作开始。赵空城过去习惯右脚前踏、右肩送刀,如今全部要反过来。第一百次横劈时,撬棍仍会偏离目标半掌;到第一百五十次,他才学会用腰背修正。
吴湘南没有教花哨刀式,只让他每天完成三组基础动作,每组之后检查呼吸和肩部温度。赵空城一旦出现旧伤发冷,训练立即停止。这个限制让他烦,却也让力量第一次以可持续的方式回来。
陈成夜班经过病房,看见赵空城在墙上贴了十二张歪斜刀痕。他没有出声,第二天却送来一根更适合左手握持的短撬棍。握柄缠着医用防滑带,做工粗糙。
赵空城拿起来试了两下,只说:“报销单自己填。”
陈成笑了。病房里的恢复因此不像等待,更像队伍在为下一次并肩作战重新调整位置。
他把消防撬棍换到左手,在病房里练最基础的横劈、格挡和踏步。每一下都难看,却没有一下停。
夜班警报响起时,一只从袖口黑线孵化出的针兽扑向护士站。赵空城没有拔白月,只用左手撬棍卡住骨针,借墙面反弹将它砸进消毒柜。
红缨赶到时,针兽核心已经被压碎。赵空城靠着墙喘气,左手虎口全是血。
夜里十一点,病房熄灯。
封在玻璃盒里的袖口黑线忽然立起一端,缓慢指向走廊。
门外没有怪物。
只有一把空椅子停在护士站前。
椅背骨牌翻到007,椅脚下同时爬出四条战斗肌腱。
左手撬棍击碎针兽核心后,红缨把新的训练标准写在病房白板上:不拔白月,也要护住护士站。赵空城看完只说字太丑;走廊里的空椅子已经翻到007。
空椅子的卡扣没有合拢。赵空城把左手撬棍横在门边,玻璃盒里的黑线随他的动作轻轻偏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