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调令是在凌晨四点零七分下来的。
随调令一同下来的还有临时实力评估:赵空城初入池境,短时爆发可越至池境后段;白月连续三次爆发后心率会出现明显断层,不得连续承担主攻。温祈墨精神力损耗超过四成,陈成灯芯剩余六成,冷轩弹药补给不足一半。
没有谁处在完整状态。总部仍要求他们立即北上,因为淮海残片已经在复核区引发第一轮共鸣。
列车刚进中转站,雨小了许多。站台上只有清洁车慢慢经过,白灯照着湿地,像一条刚擦过的走廊。
换乘站并不安静。三名穿总部制服的接收员刚靠近隔离箱,站台顶灯便同时转成冷白,一只由检票闸机与骨髓纸片拼成的残兽从轨道下方扑出。
冷轩尚未离队,第一枪击碎残兽肩甲;陈成以灯照出轨道间隙,赵空城与吴湘南一前一后将它压回封锁区。残兽被斩碎后,调令上的签发时间才显得更加可疑——上京在H-04尚未拔除前,便已经准备接收活体。
温祈墨把调令投在车厢小桌上。
文件很正式。
守夜人总部档案司、医疗复核组、异常状态管理处三方联合签发,要求赵空城立即转赴上京,提交淮海外勤报告、死亡报告响应记录、身体状态检查。
最后一行最冷。
必要时,将赵空城转入高危神性隔离区。
陈成盯着那六个字,灯柄在掌心里压出一道红印。
“保护谁?”冷轩问。
没人立刻回答。
赵空城把调令往自己这边拖了拖,指尖在“封存”两个字上敲了一下。
“总部还是老样子,喜欢把话写得像没错。”
温祈墨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从程序上看,他们确实有理由。淮海外钉和你的死亡报告同时响应,你可能已经被归墟当成找路的标记。”
陈成急了:“可封存……”
“也合理。”赵空城说。
陈成愣住。
赵空城靠在椅背上,脸色被站台灯照得有些白:“我要是总部,也会先把一个死而未尽、还能被外钉借名定位的人关起来查。”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车厢反而更沉。
冷轩看向窗外:“沧南怎么办?”
赵空城把调令翻到签发栏。
“所以得去问问他们,锁我之前,有没有人能替沧南认路。”
温祈墨忽然停住。
他放大签发时间。
十一点零三分。
陆明川的通讯还没断,声音从那头传来:“昨晚?”
“嗯。”温祈墨说,“那时候,H-04还没拔完。”
车厢里一下静了。
赵空城把调令折好,没笑。
“上京那边,比我们想的早。”
陈成下意识抱紧灯。灯罩内侧,“待查”两个字没有淡下去,反而像被谁隔着纸又描了一遍。
雨水从窗缝飘进来,落在调令边角。那张纸没有海腥味,却比淮海的黑水更冷。
陆明川发来一条回执。
淮海017小队确认协查。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方谨把那半页残缺的记录重新贴好,缺掉的地方用铅笔补了两行字。字不算好看,一笔一画却压得很稳。
旁边还有一个密封袋。袋里装着老蒋那把锈扳手。
赵空城看了一会儿,把屏幕推给陈成。
“记住这个。”
陈成问:“记什么?”
“有些路等不到总部写完。”赵空城说,“人在现场补出来,也算数。”
通讯忽然切进沧南。
吴湘南只说了一句:“我同去上京。”
赵空城挑眉:“你留守。”
“红缨能压老街,司小南能稳医疗点,冷轩回去补高点。”吴湘南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上京需要医疗意见、战术风险评估和副队签字。这三项,你自己都不合格。”
温祈墨低头笑了一下。
赵空城叹气:“你说话能不能委婉点?”
“不能。”
“沧南呢?”
“沧南不止有你。”吴湘南停了半秒,“但上京会把你写成你自己的问题。我要去把136写进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
如果总部把赵空城单独分类,就能单独封存他。可要是136的战术记录、医疗记录、灯光位置记录都和他绑在一起,事情就不再是一份死亡报告能盖住的对象。
温祈墨把调令转给沧南。
红缨的回讯很快弹出来。
去,别被关。
司小南紧跟着发来:吴副队看着他,别让他签不该签的字。
冷轩看了一眼回程票。
“我回沧南。”
赵空城点头:“老街需要枪。”
冷轩没有反驳。他把一枚空弹壳压到陈成灯座旁边。
“灯壳裂了。回去找司小南修。别让它再往里裂。”
陈成立刻点头:“是。”
“你不回。”赵空城看着他,“跟我去上京。”
陈成站直:“是。”
上京没有海雾,也没有撬航标灯的白牙。那里有干净走廊、完整表格、合规问询,一盏盏白灯亮得规矩。
可陈成低头看见灯罩内侧的“待查”,忽然觉得那些白灯也许比海雾更会骗人。
温祈墨收起烧坏的终端残件:“我也去。没有我,你们连档案司的门都可能被写成非法进入。”
赵空城看了他们一圈,终于笑了下。
“行。”
吴湘南远程补了一句:“到上京前,每四十分钟报一次状态。”
赵空城靠回座椅:“你这是远程押送。”
“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拒绝。”
“驳回。”
陈成努力不笑。
列车广播响起,中转站到上京的换乘提示传来。
队伍在站台上短暂分开。
没有拥抱,也没有煽情。守夜人的分别很快,快到一句“活着回来”都像多余。
陈成却想起那六张想剥离他们的椅子。
那东西当初想用名字把他们拆散。
现在他们真的分开了,却没有散。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接哪一段路。
冷轩先下车,枪盒压在肩上。站台风吹起他的外套,露出腰侧那一排空弹匣。他没有回头,只把一张折好的沧南高点图递给红缨。
红缨接过图,看了一眼就塞进袖口:“我守老街,你守屋顶,小南守医疗点,吴湘南去上京看人。”
司小南站在站台另一侧,把药箱背带重新扣紧:“别把“看人”说得像押犯人。”
红缨冷笑:“他不就容易把自己押出去?”
赵空城隔着车窗听见,抬手敲了敲玻璃:“我听得见。”
红缨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抬了抬下巴。
“听得见就记住。上京要是敢把你关成标本,你先别签字,等我们过去拆门。”
温祈墨在车里咳了一声:“理论上,总部的门不能拆。”
冷轩已经走到站台尽头,平静补了一句:“可以打锁。”
陈成差点笑出声,灯却仍压得很低。笑归笑,他看得见每个人眼底的疲惫。淮海这一路,谁都不是全身而退。赵空城右手还在渗血,温祈墨的终端烧坏了一半,冷轩枪盒里空了三层,红缨的袖口有焦痕,司小南药箱边角被砸歪。
这些东西不会写进上京调令。
调令只会写:异常外勤结束,相关人员返程或复核。
可陈成刚从淮海回来,知道纸上的字有多干净,现场的路就有多脏。
他低头看自己的灯。灯壳裂缝被空弹壳压住,裂口像一道没有愈合的眼皮。
这盏灯跟着他离开沧南,又从淮海带回一行待查。现在它要去上京,在一堆白灯下面照一张表格。
陈成忽然有点明白赵空城为什么不喜欢总部的干净走廊。
走廊越干净,脚印越容易被擦掉。
可守夜人的路,本来就是一脚泥、一脚血踩出来的。淮海的泥还在鞋底,沧南的雨还没干,上京已经把纸铺好了。
陈成把灯往脚边又压低一点。至少在这盏灯照到的地方,谁站过,谁流过血,谁还活着,都不能被一句“封存”轻轻盖过去。
赵空城走向上京方向的列车。
他要去看看,那张表格准备怎样写一个还在守夜的人。
淮海的怪扯断灯线。
上京的章会伤人。
列车门合上前,站台尽头的灯闪了一下。
三短,一长。
那套灯号不属于沧南,也不属于淮海。
温祈墨脸色微变,却没有立刻说出来。赵空城已经看见了。
沧南、淮海、上京,三处名字像三盏不同方向的灯,被同一只手慢慢拨到一条线上。
陈成把灯往脚边压。地面很干净,可他还是等到每个人的影子都稳在座位下,才轻轻吸了一口气。
赵空城闭眼前还补了一句:“到上京前,谁都别把我当样本。”
吴湘南的回复冷得很快。
“看表现。”
灯罩内侧,那两个字还在。
待查。
陈成把灯往怀里收紧。
赵空城把调令折成四折,压在白月刀鞘下。列车越往北,淮海的海腥味越淡,纸角的红章却始终不干,像有一滴血正跟着他们进入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