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七分,市医院急诊口的灯管从内部泛起黑色,像有人把墨水灌进了光里。
候诊大厅里挤满了人。老人抱着氧气袋。孩子裹着毯子。
担架横在墙边,轮子被雨水泡得发涩。每个人都在等医生。可分诊台的系统屏幕上,忽然弹出一行冷冰冰的字。
急诊医生人数:0。护士小周愣住。她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白大褂还在跑。抢救室门口,有人正压着病人的出血点。药房机会还在发药。
医生明明都在。可是系统说,人数为零。下一秒,病人腕带上的名字开始变淡。
“护士,我爸叫什么?”
一个年轻男人忽然抓住分诊台,声音发抖。小周低头看腕带。腕带空了。
床号还在。病情还在。药物过敏史还在。
名字没了。她的脸一下白了。急诊口外,灰雾贴着地面往里爬。
它没有先扯断灯光防线。也没有先咬人。它咬的是医院最要命的东西。
名字。
腕带一空,医护便无法确认药物和伤情;值班表一空,正在抢救的人也会被当成无人负责。
再拖下去,药品、床位和伤员会先在混乱里互相错位。
司小南赶到时,正看见分诊台的系统第三次刷新。急诊医生人数:0。
她一把按住屏幕。这一次,她没有先去找赵空城的名字。医院已经用白板和病历证明过他来过。
现在归墟换了咬法。它不再只吃“谁救过人”。它开始吃“谁还活着”。
“谁说没有?”
小周看见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司医生,系统不认。”
赵空城从频道里说:“别盯屏幕。先确认谁在压出血点、谁在给药、谁守着呼吸机。把人和手上的事对上。”
司小南抬眼扫过急诊大厅。这个判断没有替她救任何人,却把她该抓住的东西从姓名栏拉回了病床边。
司小南把药箱往地上一放。
监护仪仍在报警,抢救车仍在移动,氧气袋也有人扶着。司小南顺着这些正在发生的动作重新排人。
她先让医护按床位和伤情接续救治,再补姓名。
“系统眼瞎。”
她扯下一卷医用胶布,啪地贴在分诊台上。
“手写。”
小周愣住。
“写什么?”
“医生名字,护士名字,病人名字。”
司小南抬头,看向大厅里所有还站着的人。
“谁还能写字,过来。”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后,一个胳膊打着夹板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我左手能写。”
一个陪诊的大妈也挤过来。
“我认字。”
又有个孩子把作业本递出来。
“用我的。”
司小南接过本子,撕下一页,塞给护士。
“从最近的床开始。”
“名字、症状、谁在看着,再写他刚做了什么。”
“姓名想不起来,就先写动作。压着伤口的人、扶着氧气的人,都算在岗。”
小周手抖得厉害。她刚写下第一笔,灰雾就从分诊台底下钻出来,缠向她的手腕。
司小南连眼都没抬,药箱啪地砸下去。灰雾被砸散一截。
她冷声道:“医院里,手比系统有用。”
“继续写。”
小周咬牙继续。第一张纸贴上墙时,急诊口的黑光停了一下。第二张贴上去,病人腕带上的名字回来了半笔。
第三张贴上去,抢救室的门灯重新亮出一点红。可归墟很快反应过来。
大厅深处的无影灯忽然自己转动。那本该照手术台的灯,一点一点转向人群。
与此同时,三根氧气管从墙上自行脱落,像灰白绳索一样缠向最近的病床。司小南一脚踩住第一根,剪刀切断第二根;第三根已经勒住一名昏迷伤员的颈侧,年轻护士扑上去用双臂撑开,肩膀当场被管壁磨出血。
许明山没有去关总阀。他先把伤员换到备用氧气瓶,再让保安拆下被污染的管线。急诊大厅终于从“证明谁存在”转回真正的救治:谁先缺氧,谁就先得到人手。
光落到谁身上,谁身后的影子就被拉长。一个老人被照中,眼神瞬间发空。
“我……我是来看谁的?”
他的儿子急得扶住他。
“爸,你来看我妈!”
老人茫然地低头。怀里的氧气袋差点掉下去。司小南冲过去,把氧气袋按回他怀里。
“看着她的名字。”
她把一张手写纸塞到老人手里。
“念。”
老人嘴唇发抖。
“周桂兰。”
“再念。”
“周桂兰。”
“她是你谁?”
老人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老伴。”
那盏无影灯猛地一晃。像被这句话打偏了。司小南抬头,看向那盏灯。
老人重新认出妻子后,身后的长影立刻缩短。司小南看清了攻击与记忆松动之间的关系。
她按住耳机。
“临时指挥室。”
“医院急诊口申请把无影灯接入十九点防线。”
温祈墨那边明显顿了一下。
“无影灯是医疗设备。”
司小南说:“现在也是灯。”
“能照人?”
“能。”
“能照住急诊门口的人群?”
“能。”
她一脚踢开地上的输液架,把无影灯下方的轮锁打开。
“那就接。”
两个护士立刻跑过来帮忙。无影灯很重。轮子卡在门槛上,怎么都推不过去。
一个刚包完伤口的工人见状,单手撑着墙站起来。
“我来。”
护士急了。
“你伤口刚缝完!”
工人咧嘴。
“缝了不就是为了还能用吗?”
他用没受伤的肩膀顶住灯架。更多人上来。家属,护士,保安,清洁员。
一群人硬是把那盏无影灯推到急诊口。灯光落下。大厅里所有手写名字的纸,像被同时压住。
不再发虚。司小南站在灯下,白大褂上沾着血和灰。她没有喊口号。
只是把药箱放到灯前。
“急诊口。”
“继续接人。”
这句话比任何命令都管用。原本快要散开的队伍重新动起来。小周把手写名单贴满墙。
陪诊家属负责念名字。受轻伤的人负责递药。孩子负责数床号。
一个老医生从抢救室出来,脸上全是汗。他看见墙上密密麻麻的手写纸,愣了一下。
“谁让你们这么贴的?”
小周紧张地看他。司小南也看过去。老医生沉默两秒,从口袋里摸出笔。
“字太小。”
他走到墙边,把最上面那行重新描粗。
“急诊医生,许明山,在岗。”
写完,他回头看向司小南。
“这样能认吧?”
司小南笑了一下。
“能。”
她话音刚落,急诊口外的灰雾猛地往后退了一截。城防图上,医院位置亮起一圈白光。
白光里映着医护袖口和担架上的血迹。
陈成看着那一圈光,低声说:“医院也点灯了。”
赵空城把刀鞘往桌边一压,目光沉了下去。他看见画面里,那个老医生重新走进抢救室。
门关上前,老人抱着氧气袋,一遍遍念着老伴的名字。周桂兰。周桂兰。
周桂兰。每念一遍,腕带上的字就清楚一分。
赵空城低声道:“记上。”
“医院灯点。”
“无影灯,手写名,活人在岗。”
温祈墨把这几个字写进记录。刚写完,系统又弹出那行冷字。急诊医生人数:0。
可这一次,没人再看它。墙上第一张手写纸被灯照着。上面七个字,清清楚楚。
许明山,在岗。司小南把药箱扣上,转身对所有人说:
“系统说没有,不算。”
“人在这里,才算。”
急诊口里,所有还站着的人,同时抬起头。门外第二声敲门落下来。这一次,敲在无影灯上。
灯晃了一下。没有灭。吴湘南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
“医院这一处暂时稳住。”
纸上墨迹被灯照着,像一道很小的伤口。还疼,也还活着。
下一秒,消防频道传来警报:七辆照明车在老街反复经过同一间杂货铺,始终开不进十九点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