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满不知道自己成了第一万人。她只是觉得,今天早上的学校很奇怪。
操场没有早读声。教学楼的走廊灯亮着,却亮得很低,像有人用手捂着灯罩。
班主任林老师站在三年级一班门口,手里抱着点名册,声音比平时慢。
“小满。”
“到。”
“陈柯。”
“到。”
“刘元元。”
没有人答。教室里安静了一秒。坐在第三排的小男孩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林老师。
“老师。”
“我是不是叫这个?”
林老师的手指猛地攥紧点名册。她看见刘元元课桌上的姓名贴还在。书包上也挂着写了名字的牌子。
可小男孩的眼神像被擦过。他不是调皮。是真的忘了。
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
操场边的路灯忽明忽暗,每暗一次,教室里就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好像下一秒就要忘记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林老师深吸一口气。
“全班,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课本第一页。”
孩子们愣住。平时不准乱写课本。今天林老师没有解释。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三个字。赵空城。粉笔尖断了一截。
白色粉末落在讲台上。
一个孩子小声问:“老师,这是谁?”
林老师看着那三个字。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写。
她只记得凌晨时,学校门卫冲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张公交总站传来的纸。
纸上说:别关灯,别忘人。还有一个名字。赵空城。
林老师当时看了一眼,明明只是陌生的三个字,却像有什么东西敲在心口。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知道,能让整座城在凌晨一起写下来的名字,不能丢。
“是守城的人。”
她说。
“那我们为什么要记他?”
林老师低头看着这些孩子。她本来想说,因为有人在替你们挡黑暗。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远。
孩子们听不懂。于是她换了一个说法。
“因为你们今天还能坐在这里。”
这句话落下,教室外的走廊灯突然灭了一盏。刘元元猛地抱住书包。窗边,有一道灰色影子贴着玻璃爬过来。
它没有脸。只有一张像小孩一样的嘴。那张嘴贴着窗缝,轻轻喊:
“老师。”
“我忘带作业了。”
几个孩子下意识要回头。林老师把点名册狠狠拍在讲台上。
“谁都不许看窗外!”
她的声音第一次这么严厉。孩子们被吓得一抖。那张嘴又喊了一声。
这次声音变成了刘元元。
“老师,我害怕。”
刘元元脸色白了。他就在教室里。可窗外也有他的声音。
林老师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名字,忽然明白了什么。它不是从窗外进来的。
每有一个孩子认不出自己的名字,玻璃外就会多出一张模仿他的嘴。
林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最上方写下四个大字。先点自己。
“所有人,把自己的名字大声念一遍。”
孩子们有些慌。林老师先喊。
“林清禾。”
“我在。”
她又看向第一排。
“方小满。”
小姑娘站起来,声音发抖。
“方小满,我在。”
第二个。第三个。一开始很乱。
有人哭。有人念错。有人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的灰影越来越近。它贴着玻璃,一张嘴学一个孩子的声音。
“我在。”
假声音混进来,孩子们更慌了。临时频道里,赵空城忽然开口:“别只报名字。让每个人说一件接下来要做的事。”
林老师立刻明白。窗外那张嘴能模仿姓名和声音,却不知道一个孩子放学后要去找谁、书包里装着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想回到明天。
“重新来。”她拍了一下讲台,“先说名字,再说你等会儿要做什么。”
“方小满,我在。放学以后我要去奶奶家。”
“陈柯,我在。我的数学作业还没写完。”
轮到刘元元时,他哭着停了两秒,随后抓紧书包带:“刘元元,我在。我还要把借来的橡皮还给同桌。”
窗外的假声音只重复出前半句,后半句却变成一阵空洞的摩擦声。就在这时,教室后排的小台灯亮了。那是方小满从家里带来的护眼灯。
她平时用来看书。今天不知为什么,塞进了书包。小姑娘把灯放到桌上,灯光很弱,只照亮她和同桌的课本。
她哽着声音说:
“老师,我能照到两个名字。”
林老师眼眶一下红了。
“能。”
“今天你负责照住你旁边的人。”
这句话一出,更多孩子开始翻书包。有手电。有小夜灯。
有钥匙扣上的小灯。甚至有人掏出会发光的玩具。平时这些东西会被没收。
今天,林老师一个都没收。她只是把讲台上的台灯搬下来,放到第一排。
“灯不够,就两个人用一盏。”
“谁忘了名字,旁边的人提醒。”
“谁听见窗外喊你,不许回头,先看自己的课本。”
孩子们开始一遍遍念。
“方小满,我在。”
“陈柯,我在。”
“刘元元,我在。”
刘元元念到第二遍时,窗外那个像他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念到第三遍,贴在玻璃上的灰影裂开一条缝。
林老师没有停。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把这边的声音传进临时频道。
“城南小学三年级一班。”
“正在守灯。”
频道那边静了两秒。随后,温祈墨声音传来。
“请报人数。”
林老师看了一眼教室。
“三十八人。”
她顿了顿。
“还有我。”
温祈墨说:“三十九盏。”
林老师愣了一下。随即,她用力点头。
“三十九盏。”
灰雾一时不知道该咬哪一盏。临时指挥室里,陈成看着学校传回来的画面,嗓子发紧。
陈成想起自己第一次举灯时的慌乱。画面里的孩子同样害怕,却已经学会把光分给身边的人。
赵空城站在旁边,眼神很静。
“学校这点,谁守?”
陈成刚要开口,林老师的声音已经从通讯里传来。
“我们自己守。”
红缨在频道那边哼了一声。
“挺凶。”
林老师听见了,却没怕。她看着窗外那张还没退走的灰嘴,拿起粉笔擦,重重砸在窗框上。
“窗外那个,听着。”
“我班上孩子的名字,我一个都不会少点。”
“你想学,先排队。”
教室里有孩子噗嗤笑出声。笑声一散,灰嘴猛地往后缩了一寸。林老师乘势点名。
这一次,三十八个孩子一起答。
“到!”
窗外灰影像被一阵光打碎,贴着玻璃滑了下去。操场边,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重新亮稳。
走廊尽头却响起密集爬行声。三只灰白人形撞碎消防门,四肢细长,胸口嵌着从班牌上刮走的姓名贴。林老师先把孩子赶到课桌之间,自己推翻讲台堵门。
红缨从楼梯口赶到时没有放开火海,只把枪焰压在枪尖半尺,近身砸断第一只怪物的腕骨。冷轩在对面教学楼连续三枪,打碎另外两只胸口的姓名贴。最后一只扑进教室前,林老师抡起灭火器撞在它脸上,为红缨争出半步。
怪物倒下后,林老师没有等守夜人表扬,转身继续点名。孩子们亲眼看见老师和队员受伤,也第一次知道“守住教室”不是喊几声名字就能完成。
城防图上,学校这一点从半暗变成了稳定的黄。温祈墨在记录旁边写下:
学校灯点,三十九盏。
陈成低声问:“这样也算守城?”
赵空城看着画面里那些小灯。
“算。”
他声音很低。
“把自己和明天一起记住。”
画面里,方小满把护眼灯往中间推了推,照住同桌的课本。她小声说:
“你别怕。”
“我看着你呢。”
这一句话传进频道。临时指挥室里,没人笑。连红缨都安静下来。
城门外,第二声敲门的余音再次落下。这一次,它敲到学校门口时,被三十九个名字挡住了。
可学校频道刚稳定,市医院的系统同时弹出一行冷字:急诊医生人数,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