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空间风暴持续的第三十天。
考斯轨道上空的星星还是那么亮。
太亮了,亮得不正常。
林恩站在原体办公室的窗前,心里想着。
在亚空间风暴肆虐的第三十天,这些星光应当是扭曲变形的,应当在视网膜上留下不该存在的颜色。
它们没有。
它们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通讯官已经不再每天去调校天线了。
已经试了太多次。
每一次,信号发出去了,连个回声都不给。
林恩双手背在身后,站在窗前。
窗外的考斯在脚下缓缓旋转,云层的缝隙里能看到赤道荒漠的暗红色地表。
那道被怀言者仪式烧焦的疤痕还在,从轨道上看得很清楚。
基利曼坐在书桌后面。
他的坐姿永远是端正的,背脊挺直,肩甲平展,即使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也是一样。
面前摊着一份星图。
星图上标注着奥特拉玛五百世界的每个星系,蓝色的代表通讯正常,黄色的代表信号不稳定,灰色的代表失联。
灰色越来越多。
最初只有奥特拉玛边缘的几个星系。
那些名字念起来都拗口的边疆殖民地,然后是外围的世界,然后是整个星区。
现在灰色已经蔓延到了考斯周边。
基利曼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大人,让我去。调查风暴的源头。如果能穿过去,就把消息传到泰拉。”
林恩开口。
基利曼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林恩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层都转过了一整条弧线。
“你一个人?”
“带桂冠先锋号的舰队。
艾莉导航,希尔参谋,桂冠灵锋的灵能者全部带上。
船不用多,一条打击巡洋舰,几艘护卫舰,够探路就行。”
“探路。”基利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不重,但尾音拖了半拍。“你想穿过风暴。”
林恩没有否认。
“通讯断了,泰拉不知道考斯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怀言者叛变了,不知道珞珈死了。
如果是荷鲁斯,他会怎么利用这个信息差?”
基利曼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下。
看着林恩。
他的手指交握在一起,拇指在指节上慢慢转着圈。
他在犹豫。
不是犹豫要不要信林恩,因为他已经信了。
是在犹豫信了之后怎么面对这个事实。
怎么面对那个他曾视作兄弟的人,那个他曾真心追随的战帅,已经走上了叛变的道路。
“这一个月,我把考斯之战前荷鲁斯下达的所有指令重新查了一遍。”
基利曼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只有林恩能听见。
他开始一条一条地列举:
“弗瑞迪安的兽人威胁,情报来源是荷鲁斯的侦察舰队。
考斯的联合演习,发起方是荷鲁斯的指挥部。
怀言者的舰队调派权限,是荷鲁斯以战帅名义授予的。”
那些字句在空气中凝结。
“每一条指令单独看都是合理的。
连在一起看,是在把极限战士的主力一步步推向怀言者的刀口。”
林恩没有说话。
有些话必须由基利曼自己说出口。
别人替他说,就成了灌输,就成了操纵。
原体的心智不是那么容易动摇的,但正因为不容易动摇,一旦动摇,裂痕会更深。
“珞珈死前说的那些话……”
基利曼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你的帝国,你的秩序,你的完美之城。
他不是在替自己说的。”
林恩看着他。
“荷鲁斯告诉他什么了?”
基利曼的拇指停止了转动,攥紧了。
“告诉他在帝皇眼里,极限战士是标杆,怀言者是污点?
告诉他在新帝国里,珞珈可以当他的宗教领袖?”
林恩没有出声。
基利曼不需要答案。
他只是把这三年一直在想但一直没说的话从喉咙里掏了出来。
“大人,您相信我吗?”
基利曼没有犹豫。
“一直相信。”
林恩从窗前走到书桌前。
动力甲的伺服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每一步踏在地板上都有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他右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亚空间风暴阻断通讯,怀言者背叛。
这几件事不是巧合。
有人在下一盘棋,奥特拉玛是棋盘上最大的一块。
但下棋的人不知道,棋盘上有一颗棋子有自己的想法。”
“棋子。”基利曼低声喃喃道。
这个词在他唇齿间转了一圈,被咀嚼出了某种苦涩又骄傲的味道。
“您让我去,我就带着足够的信息穿过风暴。
您不让我去,我就在考斯等着。
等风暴自己散,或者等风暴那边的人过来。
但我不知道要等多久。”
林恩顿了顿。
“也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
基利曼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绕过书桌,走到林恩面前,两只手同时抬起来按在林恩的肩甲上。
基利曼按着不动。
“林恩。”他说,声音沙哑了半度。
“你不会让我失望。”
“不会。”
就这么简单。
没有誓言,没有对帝皇的起誓,没有在军团旗帜下的宣誓。
就是“不会”两个字。
这两个字从林恩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誓言都重。
基利曼松开手。
转身走回书桌前,然后从抽屉底层拿出一份调令。
他签了字。
推过来。
“桂冠先锋号,无限期调拨给你。
所有人员、装备、补给,按战时标准配给。
你需要的一切,从这个门走出去之后就不用再回来申请。”
林恩接过那份调令。
林恩看了一遍。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折好,放进了动力甲内侧的暗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