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的意识在一片黑暗虚无中悬浮着。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声音,没有光。
但他能感觉到两股力量在他的意识深处闪烁。
一股是蓝色的,冰冷,诡诈,永恒变化的蓝。
一股是金色的,沉稳,温暖,像壁炉里的火焰。
两股光在他的意识深处并排亮着,没有互相排斥,没有互相吞噬,就那样并排亮着。
蓝色的光先动了。
它从林恩的意识深处涌出来,在那片黑暗虚无中扩散开来。
它在林恩的意识中展开了一幅又一幅的画面。
第一幅画面是卡拉斯塔的防线。
禁军的金色甲片散落在灵族石板地面上,戍卫长矛断成两截,盾牌上嵌着弹孔。
恩底弥翁跪在地上,手指还按在全息投影上,眼睛已经闭上了。
瓦莱里安的盾牌碎成了几块,她的动力剑插在地上,剑柄朝上,她的手还握着剑柄,身体不动了。
布莱克靠在廊柱上,重爆弹横在膝盖上,他的眼睛闭着,嘴唇不动了。
凯尔的断剑插在他面前的地面里,剑柄上缠着的布条被血浸透了。
艾瑞克的杖头掉在地上,杖头的聚焦水晶碎了,碎片散落在他身边。
第二幅画面是艾莉。
她在桂冠先锋号的舰桥上,导航员的位置上,额前的薄纱被摘掉了,她的第三只眼闭着,眼皮在跳。
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地跳动,航线的坐标在屏幕上快速滚动。
她身后的舷窗外是亚空间风暴的残余,紫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时隐时现。
她的嘴唇在动,念的是菠萝。
然后画面跳了。
桂冠先锋号的舰身被一道灵能光束击中了。
船体剧烈震动,艾莉从导航员的位置上被甩了出去,撞在墙壁上。
她的头盔歪了,额头上的第三只眼渗出了血。
阿尔特留斯从舰桥的另一端冲过来,扶住她,把她从地上拖起来。
船体在倾斜,警报在响。
第三幅画面是阿尔特留斯。
他在桂冠先锋号的机库里,重爆弹架在腰间,枪口指向机库入口的方向。
他的动力甲上全是弹孔和爪痕,他的肚子被划了一道口子,他用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在扣扳机。
他的嘴在动,念的是菠萝。
第四幅画面是科尔温、瓦尔德、斯特雷奇、米切尔森、索拉斯、维克多。
他们在桂冠先锋号的走廊里,在机库里,在舰桥上。
他们在战斗。
他们在倒下。
蓝色的光在林恩的意识中笑着。
用画面笑。
那些画面在笑他。
“你看,你守不住他们,你守不住任何人。
你能守住卡拉斯塔一时,守不住一世。
你能守住艾莉一时,守不住她回奥特拉玛的路。
你的兄弟在为你拼命,你在为他们拼命。
拼到最后,都会死。”
蓝色的光在他意识中闪烁着。
“你不累吗?你永生不死,你身边的人不是。
你会在卡拉斯塔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在奥特拉玛看着基利曼的鬓角变白。
你会在泰拉看着马卡多的皱纹越来越深,直到他不再批文件。
你会在皇宫看着瓦莱里安的金色动力甲上多一道又一道的爪痕,直到她的动力甲再也修不好。
你会活着,他们都死了。
这就是你的永生,这就是你拒绝我的代价。”
金色的光没有动。
它在那片黑暗虚无中静静地亮着,不亮,不暗,不扩张,不收缩。
它在听。
林恩的嘴唇在那片黑暗中动了。
没有声音,他的意识在说。
“你说完了吗?”
蓝色的光闪了两下。
“说完了。”
林恩的嘴唇又动了。
“你说完了,该我说了。他们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在这里。
不会死在你给我看的那些画面里。
因为那些画面是假的。
你从我的记忆里剪下来的片段,拼在一起,塞进我的脑子里。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蓝色的光灭了。
黑暗虚无中只剩下那团金色的光。
它静静地亮着。
它没有像蓝色那团那样说话,没有用画面攻击林恩的意识。
它只是在亮。
金色。
沉稳,温暖。
不急,不躁。
它在等。
等林恩从那片黑暗中走出来。
金色的光终于动了。
它从林恩的意识深处涌上来,像一只手,轻轻搭在林恩的意识上。
帝皇的意志透过那道金光,传递了三句话。
直接刻进他意识里,不需要翻译就懂的意思。
“你为何而战?”
林恩在那片黑暗中站了很久。
他在想答案,在想要怎么把那些藏在心里的东西说出来。
“为了保护,保护那些跟在我身后的人,保护那些站在我旁边的人,保护那些在我倒下之后还会继续撑住的人。
不是为了帝国,不是为了帝皇,不是为了基利曼大人,是为了不让他们在我面前倒下。”
金色的光没有评价。
第二句话刻进了他的意识。
“你为何而守?”
林恩的嘴唇动了。
“因为值得守。卡拉斯塔的禁军守了三年,寂静修女的血流在网道里,凡人辅助军的手指到死还在扣扳机。他们在守,我为什么不能守。”
金色的光还是没有评价。
第三句话刻进了他的意识。
“你忠于谁?”
林恩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片黑暗虚无中金色的光开始明暗交替,像一个人在等待。
“忠于自己。”
金色的光停了。
光还在,只是它的亮度不再变化。
那道金光在林恩的意识中缓缓凝聚,从一团模糊的光芒凝聚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轮廓的边缘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那个轮廓动了。
光的波纹从轮廓的中心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地扫过林恩的意识。
“未来,有你,很好。”
林恩的嘴唇动了。
“我不明白。”
金色的光没有解释。
它在林恩的意识中慢慢散开,从凝聚的轮廓变回了模糊的光晕,从模糊的光晕变成了几缕细丝,从几缕细丝变成了即将消失的余晖。
在即将彻底消失的那一刻,那道金光的方向突然偏了下。
不是对林恩说的,是对另一个方向说的。
那道金光的余晖在那个方向上停住,像一个人转过头看了另一个人一眼。
“老友,你的选择没错。他值得。”
金光散了。
黑暗虚无中什么都没有了。
林恩的眼皮动了。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声音,不是意识里的声音,是现实中的声音。
爆弹枪的轰鸣,链锯斧的嘶吼,禁军的喊声,灵能者的菠萝共振。
他的眼睛睁开了。
医疗站的灯光刺得他眯了下眼。
他的身体很沉,灵能核心还在转,很慢,没停。
他撑着床的边缘坐起来,医护兵在喊“你不能动”。
林恩没理。
他把暗刃从枕头旁边拿过来,插回腰间。
他站起来,身体晃了下,扶着床架稳住了。
瓦莱里安在防线上。
布莱克、凯尔、艾瑞克在防线上。
禁军、寂静修女、凡人辅助军、护教军都在防线上。
林恩走出了医疗站,朝防线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