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道战争的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卡拉斯塔内层防线的时钟以恶魔潮水的波次为单位。
一波退去,一波涌来,中间隔着禁军清理战场的间隙。
那个间隙在最初的时候还能让士兵们休憩片刻。
把破损的甲片用临时铆钉固定下,把阵亡战友的铭牌从尸体上摘下来放进腰包。
后来间隙越来越短。
从几个小时缩短到不到一个小时,又从不到一个小时缩短到几十分钟。
短到禁军刚把盾牌上的血擦干净,下一波恶魔的嘶吼就已经从裂隙方向传来。
艾瑞克的灵能杖是在第四十波的某个时刻断的。
在一次共振峰值中突然崩断。
那次共振波峰的强度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大。
一百个人的灵能频率在那个瞬间锁死到了小数点后不知道多少位的精度上。
能量通过杖身的时候,杖身内部的灵能回路同时亮起来,亮到透过裂纹可以看到杖芯中每根线路的轮廓。
然后杖身从中间那道被修补过的裂纹处断开。
上半截从杖身上弹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不知道多少圈,砸在地上,又弹了下,滚到灵族石板的缝隙里。
下半截还握在艾瑞克手里,断口参差不齐。
那些原本嵌在杖芯中的金色线路被从中间齐齐切断。
杖头掉在地上,聚焦水晶还亮着,光很弱,弱到了如果不蹲下来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到它在发光。
艾瑞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半截杖。
他蹲下来,用左手的手指伸进缝隙里,把杖头捡起来。
嘴唇开始念动。
没有杖。
他却没有停。
他用自己的灵能核心维持共振,从他的胸口直接往外推。
每次共振波峰通过他的灵能核心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那次脉冲中跟着跳动。
那堵无形的墙还立在那里,一百个人的频率还锁在同一个波段上,缓冲带还在恶魔潮水的前沿铺着。
但艾瑞克的鼻子开始往外渗血。
鼻腔的毛细血管在灵能核心过载的压力下从内壁向外膨胀,膨胀到血管壁的厚度不足以承受血压的时候,血管就从最薄弱的位置裂开。
血从裂口渗出来,沿着鼻腔的内壁向下流,从鼻孔的边缘溢出来,在他的上唇上画出一道暗红色的线。
凯尔的动力剑在第四十一波的时候断了。
他砍一只粉妖的时候用力太猛。
那只粉妖的位置比他预想的低了半个头,他的剑刃从它头部上方十厘米的位置劈下去,没有砍到它,剑刃砍在了灵族石板地面上。
石板被砍出了一道深槽,剑刃从之前那道缺口的根部断裂。
那道缺口是几天前,还是几周前?
在网道里,时间已经变得模糊了。
凯尔看了一眼手里的半截剑。
他的目光在断口上停留了两秒,随即把断剑举起来,剑柄朝下,断口朝上。
然后他用断口继续劈。
断口的边缘参差不齐,每一剑砍下去,断口的尖角都会在甲壳上刮出一道白色的划痕,划痕的边缘有细小的粉末从甲壳表面剥落。
他砍进去了,是锯开的。
第一刀砍出一个白点,第二刀砍出一道浅痕,第三刀砍出一道裂缝,第四刀粉妖的甲壳从裂缝处裂开。
剑刃的断口嵌进了甲壳下面的软组织里,他用力拉扯,断口在软组织中切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林恩的金属风暴出现的真空期越来越长。
他的电磁力场在连续数周的高强度输出后开始出现间歇性的功率波动。
有时候力场还在,那些散落在战场上的金属碎片从地面浮起来的速度却比之前慢了很多。
之前碎片从地面浮起只需要几秒,现在可能需要几十秒。
之前几十秒,现在几分钟。
之前几分钟,现在十分钟。
每次真空期,恶魔潮便向前压进数米。
于整条防线而言,这点推进微乎其微。
禁军也总能将它们硬生生打退。
只是每夺回一寸阵地,便要付出鲜血、断骨与性命作为代价。
林恩把电磁力场又拧大了一格。
拧完之后,金属碎片从地面浮起来的速度快了那么一点,从十分钟缩到了九分钟,从九分钟缩到了八分钟。
然而。
他的指尖开始发麻。
这是神经末梢在过量的电磁辐射下产生的异常放电。
寂静修女中有人倒下。
她的银白色动力甲在灵族石板地面上砸出一声闷响。
头盔歪了,面罩上多了几道裂缝,裂缝从面罩的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
从裂缝中可以窥见她的部分脸庞。
没有血色的苍白皮肤,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
无声领域在那个方向出现了缺口。
恶魔的灵能波像决堤的水那般从缺口中涌入,奸奇的粉妖在灵能波的加持下分裂速度翻了好几倍。
从几十只分裂到成百上千只。
那些新分裂出来的粉妖身体比正常的粉妖小一圈,颜色更淡,动作更急促。
禁军的防线在那个缺口处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一个禁军被灵能弹幕击中胸口。
灵能弹幕不是实体的子弹,是粉妖集体释放,由混沌能量构成的能量团。
能量团砸在他胸甲上的时候炸开了一片粉紫色的光。
光散去之后,胸甲凹进去。
他吐了口血,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
跪下,右膝着地,右手还握着戍卫长矛,左手的盾牌歪了,盾牌的边缘拄在地面上。
另一个禁军的左臂被守密者的骨刺刺穿。
骨刺从臂甲的外侧刺入,从肘关节的内侧穿出,穿出的部分大约有十几厘米长,上面沾着他的血和他的动力甲内衬的纤维。
他的手指还在扣扳机。
肌肉记忆在自动运行,食指在扳机上一扣一放,一扣一放。
爆弹枪的子弹从枪口飞出,弹壳从抛壳窗中跳出,在地面上跳动。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骨刺还插在里面,每开一枪,后坐力都会让骨刺在伤口里晃动,晃动的时候伤口会渗出新的血。
林恩的电磁力场从那片真空期中抽出一股力量。
他把力场从那些正在浮起的金属碎片上撤回来了一部分。
碎片从空中掉落,砸在地上,发出一阵零散的叮当声。
他把抽回来的那股力量延伸到受伤禁军的位置。
力场化作无形的手,一只手抓住禁军的胸甲边缘,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一只手垫在他的腰下,把他从恶魔的脚边拖回来,拖到防线后方的医疗区。
他拖了三个。
第一个是那个胸口中了灵能弹幕的禁军,他跪在地上,被力场从腋下架起来,双脚在地面上拖行,靴尖在石板上刮出两条平行的白痕。
第二个是那个左臂被骨刺刺穿的禁军,力场抓住他的腰带,把他从战壕里提出来,他的左臂在提起来的时候被骨刺卡了下,整个身体在那一下卡顿中晃了晃。
第三个是一个林恩不认识的人。
可能是寂静修女,可能是禁军,他看不清了,他的视野在电磁力场功率波动中开始出现短暂的闪烁。
拖完第三个之后,电磁力场的功率又降了一格。
他的指尖从发麻变成了刺痛,那种刺痛比发麻更深,沿着他的指骨一路向手腕蔓延。
银白色的光在指尖跳了几下,灭了,又亮了,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