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离开掩体后的第三天一早,南方山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林恩眼前。
这片山和平原的地貌完全两样,山上没有农田那种混着腐土和绿脓的烂泥。
整座山体厚厚盖着一层干燥火山灰,偶尔会露出底下深灰的岩层断面,岩层的颗粒纹路,跟平原烂土一眼就能区分开。
进山边缘的密林之前,他停下检查动力甲的密封数据。
气压一切正常,空气过滤装置运转稳定,没有任何有毒物质渗进来的警报,确认防护严实,才接着往里走。
林子里头比外头暗不少,层层树冠把星光遮得严严实实,漏到地面的光少得可怜,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这里的树树皮全鼓着大大小小的疙瘩,边上鼓,中间凹,跟慢慢发胀的脓包似的,用手一碰,表皮还带着一点弹性。
树皮温度比空气稍高,指尖一摸就能明显感觉到一圈温热。
到了夜里,这些疙瘩还会透出暗绿色微光,黑乎乎的林子里,光点牢牢贴在树干上,傍晚最亮,深更半夜又慢慢暗下去。
树冠之间时不时窜出小型飞兽,体型跟家猫差不多,翅膀摊开比身子还长,飞起来毫无规律,在枝叶间乱绕。
走到第三天下午,视野侧边弹出系统文字:
“提醒宿主,你现在没法动用灵能,御刃,电磁能力,纯靠双腿翻山,行进效率会远低于你的常规水平。”
林恩没搭理系统,伸手拨开横在路中间的树枝。
树枝一松手又慢悠悠弹回去,枝叶晃了好一阵才稳住不动。
系统又紧跟着补了一行:
“但你的马库拉格圣甲经过火蜥蜴沃坎原体重铸,密封防护和整体硬度,在当前环境耐久度依旧拉满。”
拨开树枝的空档,林恩脑子里想起了沃坎。
这位火蜥蜴原体,他记得很清楚,秉持普罗米修斯信条,把守护凡人视作阿斯塔特与生俱来的第一天职,是二十位原体里罕有不肯将凡人生命视作尘埃的存在。
他坚信星际战士的力量从不是用来征服与屠戮的利刃,而是庇护弱者的盾牌。
极限战士的信条讲究秩序、律法与银河大局,时常要为整片星区的存续忍痛做出残酷取舍。
可火蜥蜴的道路截然不同,他们愿意为一小群凡人,赌上整支小队,乃至自身性命。
两种忠诚皆是忠于人类,只是沃坎永远选择先护住眼前活着的人。
林恩回想起这片被纳垢邪教污染,遍地受难农夫的荒芜田地,心底骤然掂清了沃坎毕生坚守的分量,也恍然察觉,他与这位火蜥蜴原体心中的抉择,自始至终别无二致。
他伸手把那根挡路树枝死死按在地上,等它慢慢回弹复位,抬脚继续往山林深处走。
第三天黄昏,林恩沿着一条废弃灌溉渠赶路,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声响先从右边飘过来,有人刻意放轻脚步踩在软土上,明明极力压低动静,可落地那一下还是能听出来,靴底沾地时收着力度,踩实后还轻轻滑了一小下。
他没停下脚步,顺着渠边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左边又传来脚步声,紧跟着身后响起几句模糊低语,就一两个字,话没说完就收住了。
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节奏和之前地下掩体里众人哼唱的调子很像,音节间隔规整,声调先扬后落。
下一秒,七个人从水渠两边的黑影里走了出来。
这群就是地母邪教的朝圣者,身上袍子用腐烂植物纤维织的。
布料稀松破烂,边角全散着线头,外头抹了一层深浅不一的墨绿色泥浆。
应该是用来伪装山林环境,泥浆干度参差不齐,一看不是同一时间涂抹的。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截旧水管改的粗陋兵器,切口没打磨,边缘全是扎人的金属毛刺。
一行人脚步乱七八糟,嘴里却同步念着祷词,几人的节奏稍微错开,但整套词句框架都一样。
林恩听清了几个关键词:地母、新生、丰饶。
离他最近的那人直接举起水管武器,管口直直对准林恩的胸甲,切割的金属断面刚好接住透过树冠的天光,闪过一点反光。
林恩没开口说话,只往前踏出一步。
他没有全开菠萝领域,仅仅让一层淡淡的金光贴着战甲表面亮起,光域只贴着甲胄轮廓,往外扩散不超过一掌宽。
光晕不算亮,照不远处的山林绰绰有余,刚好隔开他和这群邪教徒。
最先冲上来的那人刚走到五步开外,猛地刹住脚步,嘴里念到一半的祷词直接断掉,只剩最后一点尾音飘在空中,片刻后彻底消散。
紧跟着哐当一声,手里的金属管子掉在地上,金属撞击地面脆响过后,配套的木柄零件顺着泥土滚出去老远。
剩下的人也纷纷停住,飘动的破烂袍角瞬间安静下来,没人再往前半步。
林恩走到丢掉武器的教徒跟前,弯腰翻出他背包里的物件。
一张手绘旧地图,纸边磨损严重,反复折叠的地方薄得快要裂开,折痕处的纸纤维全都磨出细小毛边。
图纸上用墨绿色墨水圈出了深山里一处旧堡垒,旁边写着“地母的眼睛”,写这几个字的时候下笔格外重,能看出来落笔时停顿了一瞬。
林恩扫了眼标注,把地图仔细折好,收进腰间密封袋,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多看那群人一眼,径直继续赶路。
第四天下午,林恩总算赶到了目的地。
这座旧观测站大半建筑嵌在山脊岩壁里头,入口的合金门早就压得变了形,外头糊满厚厚的火山灰和腐蚀杂质,门板长年受挤压,边缘向内卷翘。
清理门洞碎石的时候,他留意到门框侧边刻着一道浅浅印记,是简化版的帝国双头鹰徽。
长年腐蚀把纹路磨浅了,凑近细看,依旧能分清双翼末端的弧线。
他足足花了快一整天,清干净通道里堆死的碎石,确认鹰徽的完整程度,才迈步走进观测站内部。
主控终端的备用电源居然还在低负荷撑着。
终端底部卡槽里卡着光晶储能核心,表层浮着一层均匀微弱的淡蓝光流,刚好够维持主机基础运算。
操作面板积了厚厚一层灰,一擦就是一大片灰块,底下完好无损的触控面板露了出来。
他折腾大半天,逐一唤醒搁置多年的备份组件。
屏幕缓缓亮起,接连弹出好几层故障报错,每条警报停几秒就自动跳过,最后定格在一份残缺的数据目录页面。
林恩翻出当年远征舰队留在维洛斯-Ⅶ锚点站的通讯记录,查到完整星区航路图存放在维洛斯主城地下档案库,还有一份加密的残缺战术日志。
日志内容不多,但足够捋清前因后果:
M41.900左右这片星区爆发大规模混沌入侵,好几个农业星球的星语通讯节点全被污染。
当局判定维洛斯-Ⅶ风险偏低,直接放弃管控。
林恩坐在终端前愣了好一会儿,盯着屏幕上的年份,结合手里现有的线索梳理推测。
这颗星球跟星语庭断联七十多年,眼下已经到M41纪元末尾,如果原定时间线没有变动,那么应该离基利曼苏醒的时间没剩多久了。
他望向屏幕边上那段没能完全破译的残留数据,指尖轻轻搭在触控面板上。
心里虽然摸清了关键时间线,胸腔里的心跳依旧平稳,半点波澜都没有。
眼下不用急着追查所有谜团。
他把星区航路坐标全部存进头盔的数据缓存,顺带拷贝了终端里其余能用的地图资料。
准备离开时,他走到观测站门口,再次确认通往维洛斯主城的路线,回头望了眼还在待机的终端。
光标还在页面末尾规律闪烁。
做完这一切,他顺着进山的原路折返,朝着维洛斯主城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