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两人紧跟着一同下跪,动作有快有慢。
最年轻的小姑娘跪的时候腿一歪,忙用右手撑住地面稳住身子,掌心在泥土上蹭出一道短痕。
短棍从她手中滑脱,在路边翻了个身,最后停在一丛扭曲的野草根旁。
她也没去捡,就这么垂着双手低头伏地,指尖轻轻蹭着泥土,像在触摸地面的温度。
林恩静静望着跪在地上的三人。
老妇人的肩膀在薄暮的光线里控制不住地发抖,幅度很轻。
另外两人的颤抖更明显,最年轻的那个女孩肩膀的起伏甚至让布料边缘随着颤抖的幅度持续细微地摆动。
他没有开口叫他们起身,就这么站在原地,穿着马库拉格圣甲的靴底稳稳踩在布满泥土和真菌斑块的旧路面上。
他能感觉到鞋底与地面接触时那一层潮湿微黏的阻力。
天色越来越暗,老妇人抬起头,脸上的纹路清晰地勾勒出每道骨骼和肌肉交界的走向。
凹陷的颧骨上留着一道早就长好的旧伤疤,疤面发白光滑,边缘没有任何模糊或渐变的过渡。
她偏头扫了眼身后跪着的两个年轻人,飞快说了几句本地方言,语速极快,林恩只隐约听出几个和跪拜、敬拜有关的字眼。
说完她重新抬头,视线先从头盔面罩边缘扫过,像在确认那一层金属表面的质感是否真实存在,最后才死死盯住林恩左肩的徽记。
她盯着徽记看了很久,目光的聚焦点始终落在那个图案的中心位置。
好似只在老一辈的传言里听过这种图案,如今她正隔着甲片表面的涂装,努力辨认底下被时间覆盖的轮廓。
“您是从群星之上下来的,对吗?”
林恩没有马上答话。
喉咙莫名微微发紧,像有什么跨越万年时空的东西在那道窄口的边界处短暂停住了。
那股闷滞感在他喉结下方持续了约一两次呼吸的长度,在逐渐消退的过程中留下了淡淡的余温。
等那股感觉稍稍褪去,他语气平稳地应声:
“嗯,没错。”
老妇人紧绷的神情一下松了下来。
那层松动先是显现在眼角的纹路上,然后扩散到下颌的轮廓线,接着是肩部的倾斜角度。
林恩垂下手落在身侧,战甲甲片上深浅不一的磨损痕迹在最后的天光中形成一道交错的纹理网,无声地见证着他和这个陌生时代的隔阂。
他缓缓蹲下,把高度放得和老妇人差不多平齐。
他的膝盖在弯曲时发出了极轻微的甲片摩擦声,他也没有在意,只是压轻嗓音开口:
“现在帝国纪年是多少年?”
他没有等太久,但老妇人的神色在他发问的瞬间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先偏过头,目光落向一侧的空处,像在模糊的记忆深处翻找一条很久没有被动用过的条目。
嘴唇轻轻翕动,无声地默念着什么。
然后她垂下眼帘。
她摇了摇头,幅度不大:
“这颗星球早就收不到主星的纪年消息了……按理总督府才有记录,但这片地方已经好几年没人见过总督一行人。”
林恩没有继续追问。
他站起身,目光从远处延伸的旧路方向收回来,又转头看向依旧跪地的几人,视线在他们低垂的头顶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回老妇人脸上:
“带我去你们落脚藏身的地方。”
地下掩体的入口藏在老路尽头一处塌陷的农舍地基下方,是一道隐蔽的暗门。
门板内侧焊了好几层锈透的钢板,边缘的焊接痕迹层层叠叠像被反复加固过的旧伤。
开门的时候钢板和门框之间持续的摩擦声干涩而长,那声音在掩体入口处持续了数秒才停止。
里面空间比林恩预想的宽敞不少。
原本是早年帝国的农业储备仓库,墙体厚实,内壁还能看见风化褪色的机械修会徽记,图案的线条在常年的潮气与菌斑侵蚀下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边缘的弧线可以辨认。
墙角摆了几盏改装过的简易灯具,光线昏昏沉沉,灯泡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污垢,投出一圈圈边缘模糊的光斑。
光晕底下能看清约莫四十多个人影,全都靠墙坐着,好几伙人挤作一团,共用一块破布,或紧贴一面墙壁,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彼此之间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空隙。
领头的老妇人奥莉维亚搬了张破凳子坐在林恩身旁,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势稳稳当当。
她的指尖结了一层厚厚的硬茧,指缝的深处残留着洗不掉的深色泥土痕迹。
林恩接过她递来的碎数据板,一块块按原貌拼齐,对齐裂缝,平铺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双手按住边缘,缓慢翻看里面残存的记录,内容分三块。
第一份看起来是官方通告的复印件,标题和正文之间的分割线就算破损了也还能看清。
林恩看得不快,目光逐字扫过去:
“维洛斯-Ⅶ异端污染风险重新评估:当前污染等级划为低警戒,暂缓派遣清剿部队。
若爆发大规模邪教暴乱,亚空间能量外泄,即刻启动全域隔离方案。”
第二段只有寥寥几句话:
“星语庭通讯彻底断开,预估断联时长超七十年。各殖民星球自行维持本土安防秩序。”
看到这行字时,林恩捏着碎片边缘的指尖微微用力。
他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读。
第三段没有规整的公文格式,像是一份手写笔记被转录上去的,字句简短但行距整齐:
“地母邪教信徒数量持续暴涨,信仰源头无从追溯,教徒宣称祂能带来沃土丰产、消解灾荒。”
“多名圣锤修会审判官完成灵能溯源与献祭样本核验,确认该伪装地母实体为纳垢麾下次级疫病恶魔。
建议全域排查可疑信徒,分层实施隔离净化或全域肃清处置,重点封锁农耕粮仓与土地祭祀点,防止疫病作物扩散污染生态圈。”
全部看完后,林恩将碎片一块块平铺在旁边的木桌上,没有堆叠,维持着刚才拼接好的顺序。
他靠着掩体的墙角静静坐了很久,仓库里其他人的呼吸声陆续从清醒时的浅快节奏转为沉睡时的深沉均匀,在封闭的空间里形成一层持续的低频声场。
偶尔有人翻身时布料与垫料之间的摩擦声会短暂地打破那片均匀的声响,然后又在几息之内重新融入背景。
林恩听着那些呼吸声从近处到远处依次排列,感知着空气温度在墙壁边缘与人群聚集区域之间约两度的温差。
靠近人体的区域更暖,靠近墙根的位置更凉。
他缓缓合上双眼,没有急着睁开。